吹響吧！上低音號

Sound! Euphonium

北宇治高校吹奏部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作者

武田綾乃

译者

wheem

校对、润色

备用的小熊（贴吧）

吹响吧！上低音号 Sound!Euphonium 北宇治高校吹奏部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后篇

武田绫乃

翻译：wheem

制作：SavvyM

校对、润色：备用的小熊（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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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Content

序章
第一章 | 憧憬的弱起
第二章 | 独白和静默
第三章 | 她的共鸣
第三章 | 通往未来的延长音
终章

序章

与镜子里的自己目光相对，手穿过黑发把垂落的头发用手束起来。用左手抓住头发，右手取下嘴里叼着的橡皮筋。红色的橡皮筋把头发紧紧绑起来后，出现了一如往常的自己的样子。用没什么感情的视线看着自己，希美咧嘴一笑。从弯起的嘴角可以看到洁白的牙齿。看到自己一脸高兴，又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

「早——」

「……早。」

暑假的第一天，和精神饱满地到校的希美不同，霙一如往常没什么表情。希美看着霙黑发塑造出的脸的轮廓。白白的皮肤，薄薄的嘴唇，如海底深处般看不出感情的眼睛。每当被她用静寂的眼神看着，如同被牙刷滑过皮肤一种暧昧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心脏猛然一跳。对于控制不住发出呻吟的喉咙，希美唯有苦笑。此时霙的视线已经从希美身上移开了。

「霙你暑假的模拟考怎么样？要考吗？」

「就一个。」

「诶。那你没报其他的吗？普通来说要报3间学校吧。夏纪和优子也说要考。」

「……是吗。」

随着霙手中的钥匙回转，响起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希美抓住把手第一个走进音乐室，然后走向最边边自己的固定位置。放下包便感觉到安心了，因为对自己有一席之地有了实感。

从提箱中把长笛拿出来，偷偷向霙的方向看了下，她把乐器箱放在膝盖上翻着乐谱。

「霙今年也是solo呢。」

看了下自由曲《莉兹与青鸟》的乐谱，第三乐章里面有长笛和双簧管的共同solo。双簧管感伤澄澈的音色加上伴随其后长笛的低语，交错的旋律反映出莉兹和青鸟各自的思虑。从第一次吹这首曲子起，希美就确信长笛这段solo非自己莫属。在这间学校里能配得上霙双簧管的，毫无疑问只有自己。

「希美……喜欢这个solo吗？」

「嗯，超喜欢。」

——因为是长笛的solo啊。

希美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对于每年都是solo的霙来说，理解不了争破头抢夺solo的感觉吧。

「我啊，觉得能和霙一起solo很开心哦？」

希美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乐谱左右胡乱翻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照到塑料膜上一阵发白，不同角度下的谱面若隐若现。蹙眉，希美一把将窗帘拉上。影子退下，刚才充满朝阳的室内一下子昏暗下去。

「……我也是。」

言毕，霙伏下眼，薄薄的眼皮微微颤动。希美靠在椅背上笑着说：

「总感觉，莉兹与青鸟和我们很像呢。所以第一次听solo合奏的时候，我就确信绝对得我们两个来。」

一年前，希美退部了，而霙留了下来。希美不知道霙是怎样想的，只是从她愿意一起练习这一点看，她肯定没有讨厌自己吧。

如果希美是青鸟，肯定会再次回到莉兹的身边，就算不能一起生活，偶尔见面何妨不可。悲剧不必以悲剧的形式结束，至少希美是这么认为的。

「我超喜欢这首曲子。」

看着希美笑着说，霙微微垂眉。如同有什么高兴似的，她一页页翻着乐谱。希美吹响长笛掩过纸张翻动发出的干燥声，长笛哑咽而出的音色，如同是谁的悲鸣。

————————

第一章
憧憬的弱起

通往舞台厚厚的大门紧闭，从门对面传来不甚明晰的声音。久美子呆呆地看着光亮的地板反射的上自己的脚。里面回响着的音乐是「白磁之月的辉宫夜」，正在演奏的是最后出场的龙圣高中。

——京都府吹奏乐大赛。

贩卖的小册子上印着今天的日期。现在是八月初旬，在艳阳高照的户外到处可见穿着制服的学生。室内开着空调，久美子摸着凉凉的椅子，慢慢抬起脸。屏幕上回放着刚才舞台的影像，在长方形的屏幕里，穿着白色衬衣的泷挥洒着汗水大力挥动手腕。

——————

六月的选拔过后，一眨眼便临近比赛的日子了。太阳在天上爬得越来越高，一不注意初夏已经过去了。远方传来小号的高鸣，阳光照在玻璃上破碎成万千金色碎片。好热。久美子短短呼一口气，擦去从下巴滴落的汗水。现在接近七月下旬，离京都大赛不到一周了。

「都说了，夏纪前辈每次这里音都太高了。嘴不要闭这么紧啊。」

「啊，抱歉抱歉。再来一次。」

教室前方，拿着上低音号的两人正面对面。一脸不满地嘟起嘴的是一年级生久石奏，安慰奏似的笑着晃着手的是三年级生中川夏纪。

「不要用嘴硬挤出来，要用丹田发音啊。」

「好好。」

「好说一次就行了。」

「好~」

在选拔时心存芥蒂的两人，现在已经打成一片了。上低音号的久美子、奏以及夏纪3人今年全部被选为了A成员。很快就是京都大赛了，部员们目前都在声部练习教室里抓细节。

「美玲，刚才的强音能稍微降成开始时的样子吗？」

「好，可以的。」

「……那从第四小节再来一次。」

在教室一角用节拍器练习的是大号的A成员。三年级的长濑梨子，后藤卓也还有新入部的一年级生铃木美玲。个子高高的她，现在的外号是小美。

「求君，拨奏的时候要注意左手动作。经常都很马虎哦。」

「是，我会注意的。」

低音提琴那边依旧是奇妙的师徒关系。二年级生川岛绿辉和一年级生月永求，两者都是A成员。

久美子瞥了眼墙上的钟，翻了翻谱子。休息日练习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往吹嘴吹气，按动按键。按动按键弹起指腹的触感，久美子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了。

今年北宇治的课题曲是《larimar》（虚构曲子，原文ラリマー），长度只有3分钟的短短的曲子。作曲家为清水金彦，北海道出生。这首曲子中途有一小段上低音号solo，由久美子担当。

再翻过一页，来到自由曲《莉兹与青鸟》。这首曲子由四个乐章组成，是作曲家卯田百合子根据同名童话改编而来的。此曲的重点无疑是第三乐章的双簧管solo部分，solo的后半段会加入长笛solo形成soli。在第二乐章开头也有一小段小号solo部分。

「好痛—」

在三年三班的教室的门打开的同时，传来一阵悲鸣和乐器撞到门框的顿音。

一年级生铃木皋月赶忙检查大号的情况，后面的加藤叶月担心地问情况。她们两个是B成员，练习在别的教室。皋月看了下情况后，安心呼一口气。

「幸好没伤到。」

「大号这么难搬，要小心别撞到哦。」

「好，抱歉。」

美玲一脸无语地看着皋月。铃木美玲和铃木皋月。两人的姓一样，大家称她们为铃木组。而低音部里的外号则是沿用自她们小学时的称呼，小美和小皋。

「合奏辛苦咯。」

拿着琴弓的绿辉精神地对两人说。叶月把大号立在地上，挥着右手放松肌肉。

「呀，累死人了。美知惠老师那个魔鬼。」

「真是一天比一天严格。」

看到两人一脸颓，夏纪笑着说：

「今年B的曲子是《组曲「小丑」》（組曲「道化師」より）来着？美知惠老师超喜欢这首的，也难怪她火力全开。」

「确实，人越多越有气势嘛。」

奏把手贴在脸边说。今年部员的人数是89，比去年多10人。于是B部门的人也相应增加了。

「是运动会经常放的那首《小丑的快跑》（道化師のギャロップ）吧。」

听求一说，绿辉马上反应过来，高兴地点着头开始了她的科普。

「《组曲 小丑》是根据俄罗斯代表作家于1939所作的10首曲子抽取出来编成的组曲。大赛有时间限制所以只选取其中几首演奏。其中的第二首《小丑的快跑》和《天国与地狱》并称两首运动会必出曲目。就算叫不出名字，印象肯定每个人都有！」

「……这在发谱子的时候已经听你说过了。」

看着喘粗气的绿辉，夏纪发出干笑。——还是这么热情啊，旁边的奏微笑着感慨道。

「京都大赛结束后今年也要合宿吧？那时距关西大赛也不过一个月，又是一年一度桥本老师和新山老师的斯巴达教室咯。」

一边摆着大号的叶月说。——是啊，梨子轻轻地呼了口气。

「今年特训也要脱层皮呢。」

「……现在就说关西大赛太早了吧。」

卓也蹙眉。美玲离开吹嘴说：

「可北宇治去年不是打进全国了吗？那京都大赛板上钉钉了吧。」

「小美说得对。怎么可能连京都大赛都晋级不了吗，杞人忧天了吧？」

皋月点头说。求演奏低音提琴的音色盈满教室。奏两手放在下巴下，露出平常可人的表情说：

「正如后藤前辈所说，现在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京都大赛上。傲慢可是兵家大忌。」

「还真想见识一下能在泷老师前傲慢得起来的人呢，毕竟连我都遭不住。」

「呵呵，夏纪前辈说的这话很有说服力哦。」

「哦？你是找架吵吗？」

「不不，这怎么敢。我只是感慨夏纪前辈为何如此优秀而已。」

「信你就奇怪了。」

「嘛，可爱的后辈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你见过一个自称可爱的人靠谱的吗。」

对态度高高在上的奏，夏纪耸肩表示无奈。奏入部已经几个月了，此间她一次也没向夏纪问过吹奏相关的问题，而夏纪让奏指导的次数却与日俱增。因此奏的语气越来越随便，现在对夏纪完全没有对前辈的顾虑。

「啊，久美子，时间差不多了。」

绿辉看了下钟，叫了久美子。久美子把装了乐谱的大提包挎到肩上。

「谢了，那我走了。」

「慢走。」

久美子挥了挥手，离开声部练习教室。目的地是第一视听室。

——————

这一天，泷会给solo的人进行1对1的特别指导。自由曲的第二乐章有小号的solo，和泷老师单独在一起丽奈今早就失了魂，不知课有没有认真上。久美子一边沿走廊走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突然，从窗外传来直击耳膜的小号高昂的乐声。没多想往外看去，在那里的是一个女生。

直直向前的小号沐浴在阳光下，发出淡淡光芒。细长的旋律是课题曲的第一节。垂落到胸前的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带有点点茶色。两边的三编马尾加上简约设计的镜框，久美子一下子就认出是一年级的小日向梦。

高音梦吹得一点都不吃力。在吹顺滑连接两音之间的延音时需要半按按键，而梦能完美掌握这纤细的动作，可知她技术过硬。

「在一年级生里她吹得特别好吧。」

「哇——」

循声回头，发现丽奈就在旁边。用手拨开长长的黑发，丽奈指着窗外。

「小日向经常自己在那里练习呢。」

「这，这样啊。对了丽奈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就刚才，碰巧听到过来的。久美子呢？」

「我看差不多轮到上低音号的时间了。」

原来如此，丽奈理解地眯起眼睛。她长长的下睫毛粘在了如同瓷器般洁白的皮肤上。久美子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拂去粘住的睫毛。丽奈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尔后露出微笑。

「刚才看到希美前辈进去，现在大概正和霙前辈一起接受指导。上低音号可能还要等会？」

「看来挺花时间的。」

「那是，两个人嘛。」

「啊……」

久美子把上低音号放下，手搭在窗框上。小号的声音此间没有停息，全神贯注演奏的后辈丝毫没有注意到三楼两人的视线。丽奈手撑住脸，半开的口短短吐气。如果称之为叹息，力度貌似有点大。

「不觉得今年的自由曲完全是双簧管的主场吗？」

丽奈看向这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眨了下眼睛，久美子缩了缩脖子。

「戏份最多嘛。特别是第三乐章虽然最后加了长笛的solo，但双簧管还是太抢眼了，基本就是它的独奏了。」

「双簧管去年有solo，今年戏份还要加码……大概在泷老师眼中霙前辈是现在的北宇治的第一战力吧。」

「霙前辈和希美前辈可以称得上战力，但是不是第一我倒觉得不是。」

三年级的伞木希美和铠冢霙，今年的大赛上担任第三乐章的solo的正是她们。她们的实力有目共睹，加上是三年级，所以没有一人对她们担任solo表示异议。而对于知道事情渊源的优子，看到霙沐浴在后辈的祝福之中表情复杂。优子担心的只有一点，就是希美负责长笛solo。在旁人眼里，霙和希美对于互相抱有的感情的认识有很大出入。

「霙前辈确实技术无可挑剔，特别是这段时间进步越来越大。但至于这是否是音乐悟性高就不好说了……」

说到这丽奈突然停下来。她绷紧脸，左右摇了摇头。

「如果是泷老师的意见，那当我没说。」

「丽奈不服气？」

「与其说不服气，不如说接受不了吧。毕竟今年有挺多要考虑的。」

说完丽奈指了指楼下。梦的演奏按照乐谱流畅而出。久美子用食指按住刘海往下看去，梦戴着的细细镜框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觉得小日向应该吹第一音程。」

「现在第一音程是丽奈和优子前辈来着？」

「嗯，分别是课题曲和自由曲。」

就算是同一种乐器，演奏者所担任的部分也有第一、二、三音程之分。根据乐谱的不同，还会更加细分。粗略总结，第一音程负责高音域，第二中音域，第三低音域。第一音程负责的高音域通常是曲子的主旋律，所以人选都是实力过硬的。

丽奈蹙眉，抬起的脚尖轻轻敲了下地板。

「可小日向却是第三音程。我没有看不起第三音程的意思，和音必须得第三音程的配合，在第一和第三间的第二同样重要。这些我都很清楚，可是将高音吹得好的人调去第三音程，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上低音号倒很少有什么明确的音程之分。最多在曲子中途分个上下，大部分时候大家吹的都是一样的。

「说起来，为什么小日向是第三音程？我不认为泷老师和优子前辈什么都不考虑就做这个决定。」

「这个嘛——」

在丽奈开口的一刹那，小号的声音大大走调。久美子和丽奈不禁互相而视。往下看，小日向此时终于注意到这边，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看。

「这么刻苦练习，辛苦了！」

如此向小日向说后挥挥手，她礼仪端正低头致谢。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可距离太远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椭圆的镜片没法遮住任何东西，可戴不戴眼镜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在久美子的印象里，小日向给人的感觉要更活泼一些。

「久美子，你差不多该过去咯。」

丽奈催促般轻轻推了下久美子的背。久美子回过神抬起头，看到希美和霙从走廊对面走过来。看来指导结束了。

「哇，真的，那我先走了。」

拿起上低音号，久美子赶紧走起来。和两名前辈相错而过时久美子轻轻点头示意。希美露出平常的笑容回礼，霙则默默点点头。

希美绑得高高的马尾，随着她每走一步大幅左右摇晃。

——————

「报告。」

打了招呼拉开门。穿着奶油色棉质衬衫，双腿修长，仪容端正的男性是泷升。虽然年轻但有着卓越的指导能力的他，去年带领北宇治高中吹奏部打进了全国大赛。

「黄前同学，好久不见。」

在泷旁边穿着绿色荷叶裙的女性是新山聪美。她是泷大学时期的后辈，时不时过来帮忙指导北宇治的木管。

「啊，好久不见。」

久美子反射性回答的声音有些走调。为什么今天新山也在呢？看到眼前这对理所应当在这里的俊男美女，久美子的眼不知往哪放。新山轻轻把头发拨开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设计简朴的戒指。

「见我在吓一跳了对不对。刚才伞木同学反应和你一样，还是光泷老师一个人比较好吧。」

「不是的，完全没这回事。」

「听你这样说就放心了。我听泷老师要指导solo的人，就想着我也过来吧。刚才听了铠冢同学的演奏。」

「新山老师不久前才来哦。虽然是过来帮忙指导木管的，难得指导一次黄前同学，就拜托她留下来了。」

听了泷的补充，新山手贴在脸旁微笑。久美子露出暧昧的笑容，把乐谱放在乐谱架上。打了声招呼后在木制的椅子上坐下来。脚与肩同宽，上低音号放在大腿上。吹气，气流通过金色的管道从喇叭流出。

「那请从solo最初开始。」

「是。」

听了泷的指示，久美子眼扫过课题曲的乐谱。虽然上低音号的知名度很低，但solo却挺多。因此久美子也有过几次solo的经验。可说到底，大赛终究和一般比赛不同。一想到在那么大的会场里只响起自己的声音，久美子的心就咚咚直跳。

吸气，震动嘴唇，从吹嘴传递振动形成旋律。平和温软的音色，如同吹过夜晚大海的风般的旋律。保持气息不乱，注意音色的感觉。solo不长，因此要竭尽全力。

「刚才的吹得很好。」

看到泷笑着说，久美子感觉脸部肌肉一下子放松下来。为了忍住脚底一痒一痒的感觉，久美子弯曲脚趾抓住地面。

「要注意的只有最后结束的地方，音的渐消可否再长一点，给多一点余韵。」

说这话时泷的手握拳，每当他给对方讲述音的印象都会加上肢体动作。久美子拿彩色笔在乐谱上记下泷的话，接着按他说的再来一次。练习过无数次的曲子早已刻入脑中。

「谢谢老师。」

指导结束，久美子低头谢礼。正当久美子要回声部练习教室时，被新山叫住了。

「黄前同学能留下来一会吗？」

「啊，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抱歉，有点事想问你一下。」

新山摇晃着茶色的头发，嘴角微微抬起。白色的衬衣上有折纹修饰，胸口处显得更加华丽。不禁让人觉得真是美人。

「黄前同学已经想好进路了吗？」

「什么？」

被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久美子反应不过来。新山用手掩住嘴，眉头稍稍垂下。

「这么吃惊吗，我只是想知道现在的学生是什么时候想进路的。」

「啊……每个人不一样。我现在还没想，不过我朋友一年级的时候已经决定去音大了。」

「哎，有想去音大的孩子吗？」

新山眨动着眼睛，久美子点点头。

「我觉得像现在这样每天练习，觉得音乐以后会继续下去的人也不少。不过，真的想当成工作发展的人倒不多。」

「那黄前同学，你会支持自己的朋友去音大吗？」

「如果是她自己决定的当然支持……」

「果然是呢，这就好。」

虽然久美子回答得没自信，新山见此还是松了一口气。久美子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是知道自己的回答如她所愿。

重新拿好乐器，久美子看着新山。她微微弯曲的头发和久美子天生的章鱼头不一样，是精心弄出来的。

「新山老师，考音大的时候没人支持吗？」

「诶？」

「呃不是，我想那时候会不会没人支持，所以才问问。」

见久美子冒昧问后慌慌张张的样子，新山露出淡淡的笑意。她的手掩住嘴，眼神别有意味。

「我在高一决定了方向，然后花两年时间说服父母。那时好说歹说是说服了，不过现在嘛，也能理解当时父母的心情。不光是音乐，其他艺术类同样很难想象毕业后的前景对吧？」

「确实。」

「我自己的话，是从来没后悔过选这条路。不过其他人我不敢确定，所以有点担心。抱歉，问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她涂了指甲的手拂过裙摆，从裙子下露出的脚穿着米色丝袜。来宾的拖鞋稍稍有点大。在整体优雅协调的造型上，唯独拖鞋不解风情拖了后腿。

——————

时间一天天过去。每天都是练习，学校和回家两点一线。同样的乐谱不知翻过多少次，演奏较之以前一点点在变化。乐谱空白的位置渐渐填满文字，在再也填不下的时候，迎来了京都大赛的早晨。

「——呼」

夏天清晨的空气很清新，从被子里坐起身来，久美子大大吸气。吸进肺里的空气凉凉的，对于温热的身体刚刚好。衣架上挂着冬季制服，大赛上冬季制服就是北宇治的上场服装。绀色布料上的白色线条，如同蓝天之中的航迹云。

大家把乐器搬进卡车里。打击乐器需要人数多，B部门的人也过来帮忙。刚到音乐室抬起定音鼓，友惠就在旁边帮忙托起另一边。

「早啊小黄前。」

「啊，早上好，小加部前辈。」

加部友惠，三年级，和久美子一样是负责指导新生的。她原本是吹小号的，但由于下颌问题目前在幕后帮忙。她工作认真，在大家评价中口碑很好。

「昨天睡不睡得着？我有点紧张睡得不是那么好。」

「我一开始睡也不着，但后面就睡着了。」

「睡着就好。毕竟黄前你是容易紧张那类，担心死我了。」

「我确实是容易紧张的类型就是了。」

「是吧？」

定音鼓前方有轮子，在走廊可以抬起后方推着走，但楼梯就不好受了。两人抓住乐器下方。

「1 2 3」

配合口号，两人一同抬起沉重的定音鼓。铜色的锣鼓倒映出周围的景色。注意每一级楼梯，慎重地把乐器搬下去。要是在大赛当天弄坏了……这个锅可背不起。

「这次擅自决定的大巴的位置安排大家反应怎么样？座位表早上发下去了吧。」

搬着乐器时友惠问道。之前是随便坐，但今年人数多，所以是指定位置。发下去的座位表的位置上写着每人的名字，那时窸窸窣窣听到几个人说「搞得像修学旅行一样」。位置大概是按声部安排的，久美子和奏坐，部长优子和副部长夏纪一起坐在前排。

「大家就吃了一惊吧，没什么抱怨。」

「真的？这样就好。安排起来可费心思了，还担心把两个关系不好的人分到一起。」

「确实是个烦恼，不熟的人也不知道她的人际关系。」

「不过还可以协调一下换位置的，避免最差的组合。」

「去的路上分声部坐我觉得是最佳的方式了，有不少事情想确认也方便。」

「对吧？我一开始还纠结是分年级还是分声部。最后想了想以年级为单位人太多，好像没什么意义，就按声部分了。」

下完楼梯，把定音鼓放下地面。接下来都是平路，推过去就行了。友惠调整了下呼吸，朝这边微微一笑。

「剩下我来就行，小黄前你先准备下自己的乐器。」

「可是…」

「这时候就别客气了，社团经理就是这时候发挥作用的吧。」

豆大的汗滴从她脸边落下，滴到夏季校服上染成斑点。今天除了A成员，其他人都身穿夏季校服。一眼便知谁要上谁不要上，由此分配各自的任务。

「谢谢前辈，那我先去忙了。」

低头谢礼，在久美子正要上楼的时候，看到朝自己挥手的友惠手掌上用油性笔写着什么。

「前辈，那是。」

不由得停下，久美子指了指她的手掌。友惠一脸不明所以地看了下自己的手后，不好意思地挠头说：

「啊，这是优子写的。很傻吧？」

——89个人一起打进全国！

圆圆的字下方，画着一只戴着耳机的小狗，在耳边还细心地画上了和友惠一样的心形发饰。

「小黄前」

被叫到名字的久美子端正姿势。通往卡车的道路平坦没有一丝坑洼，但仔细看还是有裂纹，搬运乐器的部员没有在意，若无其事地走在上面。正所谓的无知则不存。

友惠拿起定音鼓的脚，前倾乐器，然后以积极的语气说：

「虽然我不上场，但在台下我会为你们加油的，要连我的那份一起努力哦。」

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搭在了肩上。久美子紧紧握住渗汗的手，鼓起劲说：

「是！」

「靠你了。」

友惠露出笑容。握拳的手如火烧般发热。

把上低音号塞进乐器箱，久美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汗水。走路的时候，长长的裙子都会碰到膝盖。在卡车的阴影之下，夏纪和优子看着文件夹在说些什么。紧绷脸的优子用圆珠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迟到、缺席者」

「没有。」

「乐谱架」

「确认了。」

「乐器」

「齐了。」

「ok，没问题了。」

优子呼了口气。因为今天比赛，她把头发往后束成一束。旁边的夏纪也把一些不够长的头发尽量绑起来。她去年的头发还不算长，今年长了不少。夏纪不耐烦地把挡眼的刘海拨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好困，等下在车里补眠算了。」

「昨天没睡哦？像个郊游前的幼稚园小朋友一样。」

看到优子哼着鼻子笑话自己，夏纪不甘示弱：

「昨天是谁说‘明天要叫醒我’来着？」

「这叫有专业意识好吗。部长为了不出岔子多加几重保险不过分吧，而且在你打电话来之前我已经醒了。」

「哇，拜托人还能这副口气说话。」

「倒是你一大早就能听到我这么美的声音，感谢我都来不及。」

「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看到两人又开始了，大家只能苦笑。在稍远的地方，双簧乐器组围在霙的周围。把信交给霙的是一年级的剑崎梨梨花。她夏季制服袖口不到手臂一半，制服的白色在阳光下耀眼，久美子不禁眯起眼睛。

「比赛加油，霙前辈。我会为你加油的。」

「嗯。」

「注意在大巴里不要着凉坏了肚子，还有紧张的时候可以把台下的观众当成土豆。」

「嗯。」

梨梨花数着手指把要注意的事项一个个说出。这样子都搞不清谁是前辈谁是后辈了。在梨梨花说话的时候，霙无表情地老实点头。

「希美前辈，这是一年级给你的。」

希美接过一年级生手工做给自己的吉祥物。吉祥物是布质的，按希美样子来的大头布偶。

「希美部长，我已经等不及听你的solo了。」

看到红着脸的一年级，希美露出些许难堪的表情。

「我早就不是部长了啦。」

「啊，抱歉，初中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没事。今年一定要在全国有所斩获。」

其他人经过互相对拳打气的长笛组旁边，往大巴走去。奏逆流而上往这边跑过来。

「久美子前辈快上车吧，我们位置在里面得早点上去。」

「啊，抱歉，现在就来。」

久美子被奏拉着跟在后面。往小号那边瞥了一眼，刚好和嘴里叼着橡皮筋的丽奈对上视线。向那边挥挥手，丽奈露出满意的微笑。光这样久美子就压抑不住兴奋的感情，不禁哼起歌来。

位置靠窗，坐下来后久美子往窗外看去。绿辉和求坐在前面，旁边是奏，再旁边是美玲。叶月和皋月是B成员，她们和美知惠一部大巴。

「今年北宇治是倒数第四啊，看不到最后的龙圣了呢。」

奏看了眼上场顺序，不满地嘟起嘴。绿辉听后转过身，从座椅上方露出眼睛。

「小奏也很好奇龙圣？」

「今年的隐藏boss，当然好奇了。」

「龙圣是求君的初中吧？」

久美子一问，只听到前面传来短短的肯定的回答。龙圣学园，和绿辉的圣女中学是系列校，也是直升式的男校。橄榄球部最出名，其他运动社团也不错。

「绿我在两年前听说小源老师辞了明静工科可吃了一惊。老师的最后一场定期演奏会抢票可是挤破头了。」

「那龙圣现在的顾问是明工的原顾问咯？」

声音不禁走调，就说小源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奏看了眼吃惊的久美子，无奈地说：

「严谨来说是特别顾问。难道前辈现在才知道吗。」

连旁边的美玲都往这边投来吃惊的眼神，看来不知道的只有自己。顿时觉得待不下去，久美子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座椅上方绿辉把鼻子也露了出来，兴奋地一口气说：

「自小源老师担任明静工科顾问以来，他们就频频在全国拿金，名副其实的明星顾问。原本他是教社会的不是音乐老师，为了当吹奏部的顾问听说他恶补了很多知识。在杂志上有一个‘小源老师的热血吹奏部课堂’栏目，里面详细记载了各声部的指导方法。之后还上了电视，一下子就出名了。」

「之前听你们说我都没反应过来，原来你们说的是那个小源老师啊……」

回想起来，在sunfes的时候梓也说过龙圣的事。既然梓特意拿出来说，说明龙圣实力不容小觑。

「可小源老师从明工去龙圣不是两年前吗？那为什么从今年开始才当顾问呢。」

对久美子的疑问，奏也歪了下头。

「详细的不清楚，可能有他自己的原因吧。毕竟当社团顾问可不简单。」

「确实，就不见泷老师休息过。」

美玲同意地点点头。奏大腿上放着翻开的乐谱，她手指划过乐谱，抬起嘴角说：

「反正关西大赛会是激战就对了，毕竟有三强在。」

久美子挨着窗户，不禁「嗯」地呼了口气。外面一片明亮，万里无云。有说有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看来京都大赛对大家来说绰绰有余。

——————

一到会场就有一大堆工作。从入口把乐器搬进去，组装乐器，试音，调音。在部长指挥下，部员们快速行动。

「那是北宇治吧？」

「哇，不愧是强校，气场就是不一样。」

「反正北宇治今年也肯定是关西大赛没跑了。」

「看到顾问了吗？果然是大帅哥。」

不时听到周围评论的声音，有强烈的被注视着的感觉，这感觉是去年没有的。和其他学校通过的人打招呼，接着久美子紧闭嘴唇。只要出一次名，周围便会对这边倾注希望，要求取得更高的成果。

「小笠原前辈来了吗！」

休息时，突然听到萨克斯的部员们传来一阵骚动。久美子往那边看去，眼睛一下子定在某个人身上。

「小葵——葵前辈。」

听到久美子急急忙忙换称呼，斋藤葵呼呼笑了。她身穿蓝色为基调的格子连衣裙，黑色半高跟鞋，头发绑在两侧，画了粉色的眼影。

「我都毕业了，叫小葵就行。」

她露出放松的笑容说。她拿着包的手指上没有涂任何东西，唯独这点和一年前一样。

把乐器箱放在地上，久美子往葵跑过去。一年前，在选拔开始前，葵以专心学习为由辞掉了社团。

「今天怎么来了？」

「嗯？和晴香一起来听演奏。」

说着葵指了指小笠原。小笠原晴香，北宇治高中吹奏乐部的前部长。

「小葵以前和小笠原前辈关系这么好来着？」

「高中时一般吧。现在在同个萨克斯社团，经常在一起。」

「同个社团？可小葵不是和小笠原部长不是不同的大学吗？」

记得葵去的是本地的私立大学。见久美子不解，葵笑着解释：

「晴香去的大学好像没有音乐系的社团，所以她来参观我们学校社团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就一起进了。」

「小葵在大学还继续音乐呢。」

「嗯。」

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此时的声音非常温柔。

「葵。」

小笠原从包围中解脱往这边走来。上大学后她们给人的感觉和高中时完全不一样了，有了一种大人的感觉。

「黄前今天有solo吧，加油哦。」

小笠原轻轻拍了下久美子的肩。她没什么自信的眉倒和以前一样，久美子苦笑地说：

「谢谢部长。」

「就说了我已经不是部长了嘛。」

她露出有话难说的表情。然而在久美子心里，小笠原是永远的部长。

「本来明日香和香织也来的，不过好像太忙了来不了，抱歉哦。」

「没事没事，完全没关系。光是前辈来听我就很高兴了。」

「真的？」

「真的。看到部长的脸就不那么紧张了。」

「这是说我没威严吗……」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久美子连忙否认，旁边的葵忍不住笑喷。

「晴香你还是动不动就往坏处想。」

「我唯独不想被葵你说。」

「你就认了吧。」

「不认。」

从她们的话可以感觉到关系挺好的。她们一个次中音萨克斯，一个上低音萨克斯，高中时三年间在互相身边，关系却不曾如此亲密，倒是上了大学才越走越近。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不可思议。既有从至亲到渐行渐远，也有从形如路人到敞开心扉。

「北宇治要走了哦。」

队列前方传来现部长优子的声音，大家听后一起动起来。

「那不打扰你们了，我们也该走了。期待待会的演奏。」

「久美子加油。」

说了谢谢后，久美子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穿了高跟鞋的她们比印象中高了点。每走一步，高跟鞋便发出tata愉快的声音。久美子试着把脚跟抬起来，可不一会就累得放弃了。

在最后能发音的彩排室，门对面便是连接舞台的通道。发音，调音，确认，程序走完后，泷停下指挥的手。把东西交给B部门的人保管，久美子深呼吸，深深吸气，然后慢慢呼气。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手里乐器的重量再次明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久美子面向顾问。身穿白色礼服的泷以温和的眼神看着大家。

「这天终于到了。这是我身为北宇治吹奏部的顾问第二次站在这里。在决定课题曲自由曲后，大家每天都非常努力练习。和刚把乐谱发下去时比，现在大家的演奏出色多了。」

——然而，泷停顿了下。眼睛扫过每个人，接着柔和地眯起来。

「我想把大家演奏的质量带上一个更高的层次。为了得到下次演奏的机会，请大家发挥全力。」

「是！」

看到大家气势十足的回答，泷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他看向旁边的优子。摇晃着紧紧绑起来的头发，优子往前一步。她喉咙抽动一下，眼皮有力眨动，眼中蕴含着如阳光般熠熠生辉的光芒。

「大家没吃坏肚子，没弄坏身体没睡不着觉吧？」

听到优子随意的口吻，大家都笑了。胸前缎带一晃，优子抬头挺胸。

「我很高兴看到今天全员到场。虽然不生病不受伤老生常谈，但却非常重要，好的演奏必须以好的状态进行。所以看到大家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只要正常发挥我们绝对能进关西大赛。不必紧张，好好享受12分钟的舞台就行了。」

「是！」

「那来了哦，大家准备好了吗？」

听到这，大家纷纷开始准备。久美子把抱着的上低音号放下脚边，右手撑住。优子接着用力往天伸直手。

「北宇治fight！」

「哦——！！」

大家的呐喊声音在室内回荡，骤热的空气灼烧每个人的皮肤。不必刻意压抑兴奋，大家紧紧握住乐器。全部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大门。这是一年级生第一次参加大赛，后面的美玲吞了吞口水。

手放在门上的工作人员说：

「北宇治的各位，到时间了。」

门开了。前方是微暗的通道，潮湿的空气和寂静往脸上扑来。优子呼了一口气，第一个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此时是那么的可靠。

——————

久美子坐在沐浴在光芒之中的舞台上。广播响起，接着传来观众的掌声。万千观众的眼睛如同黑暗中的明灯。害怕，却不讨厌这种感觉。在恐惧之中，有着一丝让头脑冷静的兴奋感。此时此刻，正是展现实力的时候。

泷登上指挥台，轻轻抬起手腕。白色的指挥棒灵活摇曳。久美子架好乐器，嘴抵住吹嘴。眼睛好热。泷吸气，在这个瞬间，大家的乐声响遍全场。

最初的一音，是雷鸣般的强音。铜管高亢的响声贯穿寂静。在木管浑厚的声音之上，小号轻快的旋律在上奔流。马林巴清脆的声音紧跟其后，鼓点和大镲为声音增添层次。瞄准旋律到达顶点的一刻，久美子吹响上低音号。自己的声音和大家的声音融合，轰鸣的低音震动会场的空气。

随着泷的手飞快的动作，铜管的声音消退，木管代之而上。低音掩藏，重复单调的旋律。风铃作响，长笛从中跳出，轻轻的絮语如同星屑闪闪发亮。音量渐渐加大，重复特征旋律。到渐强的点，音量一口气增大。手上动作加快，接着戛然而止。低音的和鸣在寂静之中飘荡。泷看向久美子，他的手往久美子伸出。久美子的脚用力抓住地板，吸气，让乐音融入空气般震动嘴唇。接下来是上低音号的独奏，在这四小节里，久美子是主角。

上低音号特有的圆和音色，如夜晚风平浪静的海面。静静地，如同让意识融入其中。将至今练习的成果塑造成此刻声音的形状。看着泷的指挥，久美子把声音压下。接下来的渐消必须全神贯注，要把声音无极变小，以达到声音缓缓消融在空气中的效果。接下来是萨克斯的合鸣，全体木管加之其上，宁静再次被喧嚣取代，打击乐敲出轻快的旋律，接着是圆号的突鸣。

——————

扬声器微微震动，长号刚好被摄像机照进去。长方形的液晶屏幕中依次显出大家的身影。接着焦点徐徐后移，把全体照了进去。可以看到穿着白色礼服的泷的背影，他额头的汗珠在舞台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接下来是自由曲，打击乐的人赶紧变换位置。

画面换成俯视，久美子自然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挺难为情的，久美子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在泷摆好姿势的同时，大家架好乐器。画面聚焦在小号组上，丽奈抬起的脸看得清清楚楚，久美子心动了一下。

「……怎么。」

旁边用手梳着头发的丽奈听到无意间的疑惑声音，转眼看向久美子这边。

「怎么了？一直光顾着瞧屏幕。」

久美子指了指屏幕，画面中的是刚才北宇治的演奏画面。现在刚好照到小日向梦。

「我在想今天小梦怎么没戴眼镜。」

架着乐器的梦紧绷着脸，一脸难受。皱起的眉头更是强调了难受的感觉。平时挡住脸的透明镜片现在不见踪迹。

相对于吃惊的久美子，丽奈一脸平淡。

「一直是这样吧？」

「是吗，我印象中她是戴眼镜的，可能戴隐形眼镜了吧。可不对啊，今天坐车时她戴眼镜的……」

「按心情来的吧。」

两人现在在大厅外的走廊，厚厚的门对面传来龙圣学园的演奏乐声。在北宇治收拾好乐器拍好集体照时，龙圣的演奏已经开始了。因演奏中禁止出入会场，所以大家在走廊打发时间。

「绿你又买了这么多册子？用得着吗？」

「说什么呢，收藏用和观赏用各一本。啊，叶月你也要吗？」

「不用不用，都快结束了还要这些来干什么。」

绿辉和叶月在走廊的一端卖周边的地方，周围还有其他学校的人在兴高采烈地挑东西。

「是霙前辈。」

屏幕里映出霙的脸。是自由曲的第三乐章，双簧管solo部分。

「久美子，丽奈，龙圣的演奏快结束咯赶快准备下。」

一脸满足两手抱着册子的绿辉往这边跑来，叶月往外面看去。夕阳西下，可外面还是亮堂堂的。久美子把滑下的长袜用手指勾起来。

「为什么唯独京都大赛结果要在室外公布啊，热死了。」

叶月抱怨，绿辉则无所谓地说「场地原因嘛」。

「不过这个会场好像也要装修了，后年横幅公布结果的传统可能就没了呢。一想想还有点可惜？横幅公布不多见了。」

「说是这么说，其他县怎么公布的我们不清楚吧。」

「大概都跟关西大赛一样常见的舞台公布吧，‘gold金奖’后紧接的欢呼最热闹了。」

「我懂我懂。横幅公布还要找自己的学校，有一瞬间超尬的。」

「不过绿我倒觉得有一段空白的时间比较好，久美子觉得呢？」

话题突然抛到自己身上，停止思考的久美子才慌忙反应过来：

「呃，我，都行。」

「反正只要拿金奖，管他什么横幅公布还是舞台公布都行。」

叶月把手抱在头后，说完咯咯笑了。旁边的绿辉表示同意。连接大厅的门已打开，多数学生开始往发表地点走去。久美子回头叫丽奈：

「丽奈。」

可丽奈没反应。她透着光泽的黑色瞳孔紧紧盯着屏幕。屏幕里的是霙和希美，双簧管和长笛互相交替的solo。丽奈面无表情地看着画面中两人的身影。

「丽奈，走啦。」

看她没反应，久美子焦急地抓起丽奈的手。碰触到皮肤的瞬间，丽奈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抬起脸。她的嘴唇仿佛要掩饰什么上下张合。

「啊，抱歉。走吧。」

「怎么呆住了？」

「没，就有些在意。」

从久美子身上移开视线，丽奈站起来。丽奈会闪烁其词可不多见。久美子不禁投去疑惑的视线，她见后露出自嘲的笑容。

「就想些事而已，别在意。」

「真的？」

「嗯，真的。」

——那就好，久美子没深究。丽奈一脸淡然摆弄起马尾来。在久美子看着她顺滑的头发时，丽奈反抓起久美子的手，她的手被室内空调吹得凉凉的。

热气悄无声息在广场上弥漫。大家按列站好，为了打发时间聊着天。比平时长的裙子贴在出汗的大腿上，很不舒服。久美子抓住裙摆往大腿扇风，这样感觉好多了。

「好热。」

梨子用手往出汗的脸扇风。虽然太阳西斜，但气温还是很高。她的脸被阳光染上橙色。

「啊，是龙圣。」

旁边的奏拉了拉久美子衣服。她手指的是身穿深绿色西装的男生集团。通常而言吹奏部女生比较多，所以全是男生的他们特别起眼。在龙圣正相反的地方，一水色集团列队站着。明亮的蓝色，那是立华的标志。

不只是龙圣和立华，这里还有大量的学校。在场的40间学校，只有三间能晋级关西大赛。

「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声。吵闹如波纹般扩散，从周围传来类似悲鸣的声音。抱着横幅的工作人员出现在大家眼前。

「好紧张呢。」

旁边的奏带着几分愉悦说。食指抵住嘴唇，她直直看向前方。叶月从刚才开始就做出祈祷的动作，美玲抱起双手一动不动。求无聊般低着头，他身后的梨子和卓也不安地游弋视线。正当久美子观察周围时，刚好和绿辉对上视线。她放松软绵绵的脸露出笑容，从中看出她满溢的自信。

横幅展开，沐浴在夕阳下的纸上写着各所学校的名字。久美子抓住胸口处的缎带，眼从下而上在纸上扫过。

——三十七号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校 金奖 京都府代表

看到这的一瞬间，久美子顿时感到脱力。脑袋晕乎乎的，按住太阳穴，才注意到刚才自己屏住了呼吸。轻轻弯曲渗满汗的手指，久美子当场蹲了下来。叶月和皋月开心地抱在一起。卓也温柔地抱住擦着眼角泪珠的梨子的肩膀。一个人站着的美玲嘴角默默上扬。

「晋级了前辈。」

半屈膝盖的奏从上面看着这边，她的眼睛倒映出完全放松下来的自己。从她如同湖面漆黑的眼中透露出的感情有些许柔软，像吃面包一样咬一口，有种稚嫩的味道。

「嗯，松口气了。真的。」

「站得起来吗？」

「站得起站得起，只是刚才脱了下力。」

抓住奏伸过来的手，她便有意识地露出无敌可爱的笑容。

「呀~真的太好了，还在想万一在这结束怎么办呢。」

队列前方的夏纪大声说出了心里话。旁边的优子得意洋洋哼道：

「我早知道绝对能去关西。」

「还挺会说，你刚才内心慌得不行吧。」

「没，完全没这回事。身为部长的我相信大家的实力。」

「哇，说的这么好听。这是你的人格魅力？」

「我这个人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好不好。」

周围的部员注视着交谈着的两人。丽奈穿过互相欢呼的人往这边跑来，裙摆随着她每跑一步而翻飞。每当黑色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影子便从之拉伸。

「晋级关西了。」

「嗯，太好了。」

久美子点头，丽奈表情有几分僵硬。丽奈踮起脚，把脸凑近久美子耳朵。

「龙圣和立华也去关西了。」

「诶？啊，嗯。」

「可不能放松被他们打下来了。」

丽奈冷静的一言，让久美子灼热的头脑立马降温。她舔了舔嘴角，往后方看去，视线前方是欢呼着的龙圣学生。去年，龙圣在京都大赛是铜奖。这种境遇，不禁让久美子想起一年前的北宇治。

他们和去年的北宇治非常相像。

————————

第二章
独白和静默

叶月双手抓住吊环，身体随着电车行进一晃一晃。久美子坐在位置上，包放在大腿上用两手撑住。刚才下过雨，导致包上面有点湿。

「呀，真没想到燕的马林巴这么厉害！」

叶月向后挺身子，喘着气说。坐旁边的丽奈一边用手摆弄头发，一边说了句「确实」表示赞同。

「这么短时间里釜屋同学进步太大了。」

「一个人埋头苦练了这么久，刚开始还因为失误陷入困境，再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进步了。努力终得寒梅扑鼻香。」

釜屋燕，打击乐的二年级部员，和久美子叶月同班。和叶月玩得挺好，久美子和她说话的机会不多，算是不太熟。

「今年B部门也拿了金奖，大满足。」

久美子把心里话说出口后，叶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呀，发表结果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想想就觉得我要是像绿一样淡定就好了。」

「绿各方面都很厉害啊。」

在学校最近的站，唯有绿辉电车的方向和久美子她们不同。久美子现在才发觉还真没见过绿辉紧张的样子，绿辉的心可能是钢做的，了不得。

「感觉绿和求都是不容易紧张的那类人，低音提琴的人就是强。」

「不不，我觉得只是他们两个是特例啦。」

「也对嚯。」

叶月松开吊环，愉快地拍了下手。她肩上的包挂着大号的垂饰。

「啊，B部门的任务结束了，接着是准备演奏会了。」

「百货商店的那个？。」

「嗯嗯，这次我们B成员去去就回。」

吹奏部大多数时候演奏会是全员参加的，有时候根据场地和时间只会上一部分人。这次演奏会只有B成员参加。在B部门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听到她们在校舍旁边练习演奏会的曲子了。

「哇，又下了。」

叶月指了指窗外，一脸难看。只见乌云密闭，雨滴打在窗户上。久美子看了眼脚边的折叠伞，这种程度的雨应该可以撑过去。

「我不喜欢撑伞啊拖手拖脚的。」

「叶月家不是离车站近吗，跑回去应该可以吧？」

「近是近，但绝对落汤鸡。」

电车减速，站台上黄檗的牌子进入视线。站在门前的叶月回头对这边说：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在挥手的久美子旁，丽奈撑着脸发呆。久美子捅捅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

「啊，抱歉，拜拜。」

「累坏了吧，今天要早点睡哦，拜拜。」

叶月轻快地跳过黄线。站台到闸口间，人们撑起了伞。

关门，电车再次启动。由于快到终点站了，车厢里空空的。雨势加大，窗外的水珠如宝石般滑落。

「怎么了啊。」

久美子伸直腿看着丽奈问。丽奈眨了下眼，接着低下头。她的膝盖仿佛要逃跑似的，朝向了和久美子相反的方向。

「什么？」

「我看你一直想东西。」

「就一些事情。」

「社团的？」

深究后，丽奈的喉咙抽动了下。落下薄薄的眼皮，深思地手抵在了下巴上。久美子一直盯着，终于丽奈放弃般大大呼了口气。

「……关于霙前辈的事。」

「说起来之前也听你说过，霙前辈怎么了吗。」

知道之前风波的人固然担心，但这段时间希美和霙没弄出什么事故。也没有去年那样霙疯狂从希美身边逃开的事件，目前她们两个的关系还算稳定，所以久美子不理解丽奈在纠结些什么。

「果然，久美子觉得目前还没问题吗？」

「嗯，虽然希美前辈对霙前辈还有点影响，但还在允许范围内。而且现在她们两个一起加油去音大，霙前辈也不像去年一样看着让人担心。」

听了久美子的话，丽奈有话想说似的摇摇头。

「不是说这个，我想说霙前辈演奏方面的。」

「演奏？水平一直很高啊。」

「真的？」

「丽奈不觉得？」

「水平高我承认，但是嘛」

「但是？」

丽奈身体往前倾交叉脚，流布而下的黑发把她整张侧脸挡住。

「现在霙前辈的演奏，是不是对得起她原本的实力呢。」

丽奈口吻中带有些许叹息，其中没有批评。丽奈抱有的只是纯粹的疑惑。对此，久美子回答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久美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丽奈在走廊上走着，突然一阵轻快的旋律流进还没睡醒脑袋。声音在走廊上回荡，为这一成不变的日常增添一丝色彩。久美子停下脚步，丽奈则快步前行，久美子赶紧追上去。这弹出的音色是钢琴。

「霙前辈还会弹钢琴，好厉害。」

音乐室的门打开的刹那，就听到了梨梨花的大声感叹。透过撑开的琴盖和钢琴间的缝隙，看得到霙的脸。目光对上，久美子反射性地低下头。

「早上好。」

「……早。」

霙停下手短短回应。现在离练习还有相当一段时间，梨梨花和奏就已经来了。和奏视线交错的瞬间，奏就优雅地低头打招呼。

「早上好。原来两位前辈真的这么早来练习。」

「前辈这么早就练习了吗？超佩服！」

「我还想说，你们两个也很早啊。」

「就想练多点，B部门比赛完了没事干，就只好基础练习了。啊，久美子前辈有时间可以单独指导一下我吗？」

梨梨花双手合十，撒娇地靠近久美子。奏皱起眉头，一把抓住梨梨花领子把她往后拉。

「梨梨花，别给前辈添麻烦。」

「诶，没添麻烦吧？前辈你说是不是。」

「啊，嗯。」

久美子迫不得已点头，奏见后长叹一声。

「哎，前辈这样子怎么树立威严啊。梨梨花你也别调戏前辈。」

听到奏批评，梨梨花不满地嘟起嘴：

「奏才是一直这样。光对我这么严厉太双标了吧？」

「我是看准时机才调戏的好不好。」

「强词夺理。啊，我懂了，奏是看我和久美子前辈走得近嫉妒了？真是的，我的第一永远是奏你啦❤。」

「是是我知道，我的第一也是梨梨花。」

「呀~~！奏真大胆。」

她们这段和平常没两样的话，叫旁人看得一惊一乍，搞不懂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看着她们俩露出暧昧笑容的久美子的手，被旁边的丽奈轻轻抓住。

「怎么了？」

「没。」

说着丽奈把脸往后别去，仿佛逃避一样的视线前方是霙。

「希美前辈今天不在啊。」

丽奈问后，霙无表情轻轻点头。

「她今天休息，大学开放日。」

「霙前辈不去吗？」

「……我只有一间志愿校，希美她去别的学校参观。」

两人不是考的同一间学校来着？久美子刚想问，梨梨花便大声掩过：

「霙前辈说考试还要考钢琴，乐理也要考。考音大果然不简单。」

「以前听说高坂前辈也说要考音大，真的吗？」

奏小小侧头，特意露出可爱的表情。丽奈把包放在椅子上，没什么大不了似的给了肯定。

「到三年级才决定考音大的人不多吧，大部分都是像高坂前辈一早定下来的。」

久美子内心同意了梨梨花的话。对于外行人容易把考音大的人归为一类，但名为音大的学校也有很多不一样。公立私立，学校等级，是专门的音乐学校还是包含音乐学科的艺术大学，另外还有短期大学还有专科学校。一言蔽之是音乐，但根据个人志向录取难度各不相同。

「其实三年级才决定的人也不少，只是不少人目标是报录比高的学校才早准备而已。特别是小提琴之类的弦乐器要从小准备。还有，根据学校要求有的还要考国语和英语笔试。」

「诶，成绩也要很好啊？」

丽奈平静说出的话让久美子着实吃惊。

「基本技能的权重是放在实操上的，可笔试太烂可能被刷。考的学校不同内容也不同，基本上是主修乐器技能，副科乐器钢琴，听音还要乐典之类的。」

「要考这么多啊。」

「所以要早早把学校定下来，用足够的时间做准备。」

梨梨花不时点头一脸认真在旁边听着，倒是霙也不时点头实在叫人担心。

「前辈以前练过钢琴吗？」

霙点头。

「嗯，去音乐教室时会练。」

久美子小时候很多身边的小伙伴也跑去学钢琴，原因大概是能学到看乐谱之类的音乐相关基础知识。

梨梨花手按在最边边的黑键上，发出特高音。

「我以前也去过音乐教室，但家里没钢琴只好用电子琴练了。霙前辈家里有钢琴吗？」

「嗯，和这一样的。」

霙没表情地指了指眼前的钢琴。磨得发亮的黑键倒映出梨梨花白白的手腕，谱架上放着的谱子是考试用的曲子。梨梨花听后睁大了眼睛。

「跟这个一样，难道是大三角钢琴？」

「对。」

「家里竟然有大三角钢琴……仔细想想霙前辈的双簧管是自己的吧？竟然是个人买的双簧管，难道说霙前辈是大小姐？」

「没，就普通的。」

「可双簧管不是很贵吗，我家绝对买不起。」

和其他管乐器相比，双簧管和大管是特别的贵。所以没这两种乐器的乐团并不少见。和诸如长笛萨克斯单簧管和其他木管相比，私人拥有这两种乐器的学生要少得多。

「音大学费就不便宜吧。这样一想，霙前辈大小姐说的可信度又增加了。真好啊，好想去一次霙前辈家。」

后辈这大胆的想法让久美子和丽奈不禁对视，不愧是梨梨花，后生可畏。霙闭紧嘴唇想了一会后，点点头。

「……没事，可以来。」

「真的？超开心！」

梨梨花开心地举高双手，奏却露骨地摆出无语的表情。奏按着太阳穴，嫌弃般叹气道：

「铠冢前辈，不必勉强自己陪梨梨花闹的。」

「奏别说多余的话啦，万一前辈改变主意怎么办。」

梨梨花不满地嘟起嘴唇抗议，奏对此无视。霙手放在键盘上，摇摇头。

「没事，没有勉强。」

说完，霙眯起眼看向长笛最边边的位置。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犹如聚光灯，只照亮了那个位置。她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如太过耀眼般落下眼皮。

「希美说过，要好好关心后辈。」

听到「希美」这个名字的瞬间，丽奈眼皮跳了一下。她按捺不住冲动张开的嘴唇，到头来什么都没说。

——————

「长号有点乱，一个个来。从冢本开始。」

泷的手指敲了下乐谱。虽然室内开着空调，但人数密集还是很热。内衣紧紧贴在出汗的皮肤上，久美子从制服下摆拉了拉里面的背心下摆。

长号的人随着节拍器一个个来。在轮到一年级生的时候，泷摇摇头。

「就是这里和下面的音接不上，要保持最初合适的节奏，再来一次……没错，就是这样，记住这样的感觉。长号全部人来一次。」

不断反复的节奏让久美子眼皮发沉，拼命忍住打哈欠强忍睡意。现在的章节上低音号没事干。

「小号第三个belltone的时候被盖过去了，第三音程声音要大点。」

belltone，是一种像按顺序敲钟一样和别的乐器和音与错开一个音节附和音阶的表现形式。这个时候各个乐器的音必须均一，必须根据其他人的声音调整自己的。

「注意刚才我说的再来一次。」

合奏就是时停时走，不断抓细节，一点点提高质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圆号声音处理方面要更加细致一些，不能一个个音断开，要一开始就把音大大吹出来。」

「萨克斯注意别拉长伴奏的八分音符，声调统一一下，不然一直不齐。」

「镲刚才那里来一次。」

——将！高亢的声音让久美子清醒过来。赶紧调整好坐姿，在旁边奏往这边投来别意的眼神。

「刚才的不错。记住不是用蛮力，而要留心能一直发出相同的声音。刚才右手有点僵硬，左手动作也要注意一下。不单要注意敲的时候，分开时同样要注意。」

担任打镲的三年级生满头大汗。北宇治使用的镲单个2kg，两手共计4kg，要长时间拿住可是相当的体力劳动。

「下一段，全部人一起来。」

部员架好乐器。对于自己不参与的章节，时间过得尤为慢。在小节小小四边形里的黑色带状记号上写着数字17，表示17小节自己也无事可干。一边注意别大意错过有上低音号部分的小节，久美子把连接按键的管拔出来，把冷凝在上低音号里的水倒在脚边的小水桶里。

「休息15分钟。」

大家解散，久美子赶紧到走廊上补充水分。还特意把水半冰带来的，现在冰全融了温温的。

「辛苦了。」

循声抬起头，拿着水瓶的秀一往这边走来。绀色运动服加白T，胸口处写着「绝对要赢！」。久美子记得这是初中时体育祭做的衣服。

「刚才长号被怼得好惨。」

「连音后节奏一直跟不上。大家在声部练习时那里就一直过不去，不觉得那里节奏太快了吗？合奏时就赶节奏顾不上其他的了。」

「也对，很多时候快节奏能吹出来就以为能行了。」

「瞒不过泷老师的耳朵就是了。」

说完，秀一粗暴地抓起自己的头发，看来相当头痛。久美子刚想伸手摸摸秀一的头，突然回过神来。硬是把无意识抬起的脚后跟牢牢按在地面上，并加以清喉掩饰。

「算了算了，下次努力点就好了嘛。还有合宿呢，进步空间大得很。」

「关西大赛不到一个月了，也没时间消沉。」

「下周就是合宿了，时间过得好快。」

大赛前进行校外合宿是惯例了。包下附近的会场，然后展开2天3夜的魔鬼训练。外部顾问新山聪美、桥本真博会分别给木管、铜管、打击乐指导。

「合宿前有于盆兰放假，秀一有什么打算？。」

「说是放假也就3天，哪有什么打算。扫个墓回趟外祖父家呆两天，就第三天在京都。」

「这样哦。」

「久美子呢，第三天有空吗？」

久美子从包里拿出时间表看了眼。第三天没安排，可是直接就这样告诉秀一感觉挺掉格。

「那天还好啦。」

「哦，好，那把那天空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

为了不让秀一看到，久美子背过身去，在框里写上「秀一」两字。在上面的一栏写着「京都大赛！」，是绿辉的字。旁边是自己写的「代表决定」四字。

「从第三乐章开始。」

放假前最后一天活动日，分配给合奏的时间很短。上午合奏就结束了，下午是全员大扫除。停下移动架子的手，久美子看了眼手里的上低音号，放假是要把它拿回家还是放在学校呢。

「铠冢同学，主角的双簧管这里再突出点。」

「是。」

听泷指出后，霙面无表情地点头。

自由曲《莉兹与青鸟》以同名童话为蓝本。主人公莉兹是无依无靠的少女，在城镇外自己一个人生活。她的朋友只有湖边生活的小动物，其中和莉兹关系特别好的是一只青鸟。某天来了台风，台风过后莉兹在湖边走着的时候发现一名倒下的少女。莉兹把少女带回家，开始一起生活。莉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然而开心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莉兹发现了少女的真身是那只青鸟。冥思苦想后，莉兹决定不再把小鸟绑在自己身边，而让她回归蓝天。注意到自己真身暴露的少女回归小鸟的样子，飞向了蓝天。

——如上，故事很简单。曲子就是按故事发展分为四个乐章。霙担任solo的是第三乐章《因爱的决断》，本乐章主要描写莉兹对少女纠葛的情感。后半的双簧管和长笛相互交错的solo便是表示莉兹和少女的谈话。泷视线从乐谱上移开，抬起手。

「第三乐章开头再来一次。」

霙抬起视线含住哨片。泷的手往霙伸去，以此为信号，双簧管澄澈的音色震动温热的空气。

单簧管，萨克斯，大管，低音提琴在后面的伴奏如吹过草原的柔和夜风。随着乐曲进行，霙身体轻轻摇晃。《莉兹与青鸟》的重中之重，便是对高中生来说难度太高的需要超绝技巧的双簧管solo（YouTube上有人单独把双簧管solo复吹了一次，真的很动听）。瞄准复杂旋律渐渐消退的时候，希美的长笛加了进来。互相缠绵的solo，久美子闭目聆听。

希美的演奏有种贯穿人心的凛然感。抑扬顿挫的演奏很好反映出感情的波动，每吹出的一音都包含惊人的力量感。然而霙的双簧管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的声音如同模板音源，少了自己的特色。

——现在霙前辈的演奏，是否对得起她原本的实力呢。

开始自由曲练习后，丽奈几次含蓄表达对霙演奏的不满。久美子对此从没明确表示过赞同。往眼皮用力，久美子把全部精力放在双簧管的solo上。把霙的solo单独抽出来，是高水准的演奏。然而和希美的长笛却不能融合，有一种违和感，两人的声音是各走各的，没有协调感。两者都没错，只是相性问题。

虽然丽奈一直只提及霙，但久美子不认同。这不光是霙一个人的问题。

演奏停后，泷指出需要注意的地方。此时他都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敲乐谱架。

「铠冢同学，再更多地把自己表现出来，像去年关西大赛一样。」

霙往希美瞥了一眼，希美注意到霙的视线，露出笑容。她的嘴唇上下动着，大概在说「加油」吧。泷再一次指示，霙眼中毫无表情，默默含住哨片。

——————

{以下补充《莉兹与青鸟》的童话和各乐章的细节}

主人公莉兹一个人生活在城镇外，双亲早亡无依无靠的她为了生计在城镇里的面包店打工。早上去打工，黄昏回家。365天每天如一。在家附近有一大湖，莉兹经常在湖边分给小动物们面包店卖剩的面包。在那么多小动物中，莉兹和一只青色的小鸟关系特别好。小鸟美丽的羽毛如同朝阳下的湖面。

平静的日子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打破了。在大雨打雷闪电中，莉兹瑟瑟发抖。透过窗户，湖面如同血盆大口般黑漆漆，莉兹只能蜷缩在角落静静等待风暴过去。

醒来，风暴过去，雨停了。停雨后的天无比广阔蔚蓝，颜色如同那只小鸟的羽毛。沾着露水的绿叶在风中微微摇动。在阳光的照射下，露珠如同破碎的水晶球闪闪发亮。在湖边散步时，不见小动物的踪迹。

此时，莉兹突然看见了一名少女。她失去意识倒在湖边。莉兹把少女带回家悉心照顾。多亏莉兹的照顾，半天后少女醒来了。少女的双眸如同通透的蓝宝石，蓝色的头发非常美丽。

少女说没有居身之所恳求和莉兹住在一起。她吃得很少，只需些许面包屑便可。莉兹答应少女的请求，便开始了和她两人的生活。对于一直孤身一人的莉兹，能多一个朋友非常高兴。

「对我而言只需在你身边便足够了，请不要过多深究。如果你知道我的真身，我就不得不从你身边离开。」

莉兹唯有听从少女的话。对莉兹而言，不管过去有何经历，现在少女就是少女。两人的生活平静安稳，睡醒旁边有人陪伴，对莉兹而言就是无上的幸福了。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到底是什么呢。」

在房间里发现的闪闪发亮的东西，毫无疑问是那只蓝色小鸟的羽毛。每当光线打在致密的羽毛上，就如同波浪改变颜色。那名少女，毫无疑问就是那只蓝色小鸟。如果莉兹告诉少女知道她的真身，她就会离自己而去了吧。那样又变回自己一个人了。

「呜呼，因我的爱夺取了她能飞往任何地方的美丽翅膀，神啊，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莉兹很苦恼，如果为了少女的幸福，就应该让她重回蓝天，不应该让她美丽的羽毛在地面上白白浪费。然而要自己放手现在的生活，莉兹做不到。莉兹叹气，把羽毛藏在了抽屉里。

「莉兹，慢走。」

「好，我出门了。」

那天莉兹如往常去面包店打工，地面在朝阳下染成金色。天空中小鸟的啼鸣不禁让莉兹抬头望天。只见天空中一群青鸟在飞舞。小鸟如同寻找伙伴，在湖面上不断盘旋。

「我究竟是犯了多大的罪孽啊。」

莉兹此时决定让少女重返蓝天。莉兹回头跑回家中。房间里蓝色的小鸟在椅子上休息。在和莉兹对上视线的一刻，小鸟发出悲鸣。

「哎呀莉兹为什么你在这里？」

莉兹从抽屉里拿出那根羽毛，递到小鸟面前。

「你应该重回蓝天，你这美丽的翅膀能将你带往任何地方。」

「对我而言能待在你身边就足够幸福了，为何你要假装不见呢？」

对小鸟的话，莉兹轻轻摇头。

「我是把你关住的鸟笼。小鸟不知何时会从鸟笼中逃脱，既然会在我意想不到时失去你，还不如让我亲手送走这份幸福。这就是我的爱，请让我能在最美好的时刻送走你。」

对莉兹的话，小鸟流下眼泪。

「既然你这么说，我又怎么能拒绝。不过还请你能时不时想起我，想起这短暂幸福的日子，想起我爱着你这个事实。」

青鸟有力扇动美丽的翅膀飞向远方。面朝青鸟消失的方向，莉兹一直一直看下去。

自由曲《莉兹与青鸟》，由4个乐章组成。

第一乐章《平常的日子》，是莉兹和青鸟相遇之前的日子。

第二乐章《新的家人》，是莉兹和青鸟变成的少女共同的生活。第二乐章开头的风声是用风声器模拟的。

第三乐章《因爱的决断》，大部分是双簧管独奏。慢节奏，长度有4分钟，如果要编曲肯定要砍很多。后半段双簧管和长笛互相合鸣的solo是重点。

第四乐章《飞向远方》，描写的是青鸟和莉兹的离别。盛大华丽的音符充分烘托了两人的离别。

以下为丽奈对《莉兹与青鸟》的解释：

——面对太过幸福的自己，会时常恐惧幸福的终结，既然一直担心受怕那样的日子来临，还不如自己亲手断绝。

——————

大扫除的时间，大家各自去往自己的岗位。久美子负责音乐教室，第一件事是将椅子全移到走廊上。把铺在地板上的地毯拿开，将沾满灰尘的毛巾放在太阳下晒。打开平常紧闭的上层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站在椅子上的优子用掸子把上面的灰尘扫下来。霙和希美在走廊隔着玻璃面对面擦玻璃，夏纪在拖地。久美子扫地，奏拿着垃圾铲在旁边等着。

「明天开始放假了，霙有什么安排？」

希美大幅度挥舞手擦窗，对面的霙则处理四角的泡沫。两人之间的窗户没多厚，声音听得很清楚。

「……没什么安排。」

「真的？那后天去游泳吧？太阳公园的那里。」

「游泳？」

霙停下手。「去嘛好吗？」希美隔着玻璃看着霙说。霙拿着变脏的抹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去。」

「嗯嗯，我要不要买新泳装呢。」

希美踮起脚擦高的地方，尽全力伸直的手刚好够好上面窗户的下沿。霙看着希美，犹豫地开口问：

「希美。」

「嗯？」

「可以叫其他人去吗？」

希美指尖挂着的抹布掉到地上。希美捡起来，把变得黑黑的内面对折。用变成一半大小的抹布擦着，希美笑着说：

「诶，霙会叫别人还真少见。是谁？」

「剑崎同学，之前她说想一起去玩。」

听到这句话，在走廊打扫的梨梨花开心地说：

「真的吗？太好了，超开心能和前辈去泳池。」

手拿着扫把的梨梨花开心地跳起来。

「那我可以也叫其他人去吗？」

「当然。叫谁？」

回应的是希美。梨梨花打开刚擦完的窗户，一口气把身体探入室内。

「奏，一起去吧！」

被叫到的奏手拿垃圾铲抬起脸来。久美子正费心把垃圾扫成一堆，纸片卡在垃圾铲和地面的空隙上不去。

「那久美子前辈也一起去吧。」

「又关我事？」

被突然叫名字的久美子慌了手脚，扫不上去的纸片又散开了。梨梨花无视手足无措的久美子，乘胜追击：

「好啊好啊，久美子前辈也一起吧。」

「可是——」

久美子不禁往霙看了一眼，她停下手，嘴唇微微一动，头小小侧向一边。

「一起来，很高兴……来吗？」

「既，既然霙前辈这么说了。」

「说着什么开心的事呢，加上我们两个。」

听到对话，夏纪和优子走过来。优子被夏纪强行抱住肩膀，一脸不悦。

「为什么我难得的休息日要和你一起过。」

「那你别来咯？」

「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

「那不就得了。」

「搞得像你决定一样就不爽。」

——对了，优子转头看向久美子。

「二年级光你一个挺尴尬的，叫上她们？」

对这话最先反应的不是久美子。

「那绿我们也去！」

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绿辉，一手挽着叶月一手挽着丽奈。完全搞不清情况的丽奈手还拿着黑板擦，一脸困惑的样子。

「就这样定咯。」

说完优子指了指钟。夏纪补充集合时间，优子赞同。就像往常活动一样，她们两个把这次游泳安排好了。

「真没想到这么多人去。」

希美苦笑。霙对此睁圆眼睛。

「希美喜欢……多点人吧？」

「这个嘛，人多热闹也喜欢。」

「果然。」

握紧抹布，霙露出浅浅的笑容。她的瞳中，只倒映出希美的身影。

「祭典时，希美说过。叫我叫上其他人。」

「所以才叫了剑崎吗？」

「对。」

「这样啊。」

希美开朗地回应。从她耳边垂下来的黑发看去，她的脸不自然地拉着。维持着开朗的笑容，希美抓住抹布的手加大力道。原本折得整整齐齐的抹布此时变成一团，刚才折到内面的脏脏一面此时重新露出来。

——————

穿过京阪宇治站的闸口，久美子和丽奈走上楼梯。今天社团结束得早，天比平常亮不少。

「后天要去泳池啊。」

刚过车站正面入口，丽奈停下脚步。久美子为了不被晒到，后退一步躲在遮雨棚的阴影里。道路上冒起的热气扭曲了远方的景象。

「泳衣怎么办，去年买的有点穿不下了，想买件新的。」

——穿不下了，是那个意思吗？久美子隔着衣服手按住自己胸部，手掌摸到的只有胸罩上面的刺绣花纹。

「挺好啊，新泳衣。我也想要件新的。」

「真的？那明天一起去买？」

「明天？行啊，去。」

明天买东西，后天泳池。然后是大后天和秀一有约，这个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久美子从包里拿出日程表，丽奈从旁边看了眼。

「只分一天给冢本吗？。」

「他头两天要回老家。」

「嗯，那这样你们两个就去不成烟花大会咯。」

「烟花大会？」

久美子反问，丽奈一脸无语地看过来。

「明天啊，烟花大会。」

「真的假的，完全忘了，今年提早了吗。」

「好像是。」

宇治川烟花大会，每年都在这个时期举行。到那时会场附近便拥挤不堪。久美子住的公寓离会场近，在房间里就可以欣赏到。

「啊，想到一件好事情。」

久美子「啪」地拍了一下手掌说。丽奈不解地歪头。吹过的风带起了她的黑发。

「明天来我家过夜吧，可以看到烟花，然后能一起去游泳。」

「突然定下来不会打扰吗？」

「没事没事，初中的时候也经常有朋友来过夜。」

「这样啊。」

丽奈停口。如同追随时间的流逝，她的双眸往后方看去。车站设置的巨大彩色玻璃隐藏在影子中，看着上面如波浪变化的颜色，丽奈眯起眼睛。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事，快回去吧。」

丽奈走起来，她的身影融进了倾注而下的日光中。她穿着的黑色皮鞋反射着阳光，看着就热得不得了。

「等等。」

用手擦了擦渗汗的额头，久美子追了上去。

刚进公寓就看到熟人。久美子停下了找钥匙的手，肩挎着大大的包的秀一从电梯里走出来。久美子还穿着制服，秀一已经换上自己衣服了。

「哦。」

秀一举手打招呼，久美子往秀一走去。他从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腕依旧没什么赘肉。

「去哪？」

「补习。其实不想去的，老妈一直吵着要我去。」

「学习啊，辛苦咯。」

秀一从一年级就开始上补习班了。秀一抱着手说：

「久美子不用去补习吗？我补习的地方有挺多吹部的前辈。中川前辈也在哦。」

「夏纪前辈？可她去年不是说要去预备校吗。」

「听说学校换了，就去了补习班。」

「哪听来的？」

「她自己说的。」

「嗯？在补习班跟前辈聊得这么开。」

听久美子一说，秀一一脸难堪。

「就偶尔说说话啦。对了，伞木前辈也在。」

「希美前辈？」

「她说成绩什么的，好像要去统考。和中川前辈一所大学吧。」

由于出汗，制服黏在了背上。室内空调有点强，久美子感觉有点冷。搓搓手臂，鸡皮一粒粒的。

「希美前辈，不是说和霙前辈考音大的吗。」

「改志愿学校了吧？挺正常的。」

「可这不就……」

——背叛霙前辈了吗。久美子硬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秀一似乎理解了这想法，叹气无奈地说：

「进路每个人不同，怎么决定是个人的自由吧。」

秀一说的没错。可是，久美子心中甩不掉的焦急，才不是这一句话这么单纯的东西。

抓住手腕，久美子瞪着秀一。

「不用你说我也懂，可被希美前辈抛下的霙前辈怎么办。」

「干嘛突然生气啊。再说我只是和伞木前辈说了几句而已，哪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那你开始就这样说啊，不确定就别乱说。」

「因为周围这样传而已。」

「很多误会就是这样来的好不好，之前不也有吗。说长号的一年级的女生喜欢秀一，这之类的。」

「哈？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秀一拉高声音。他细长的身体无奈似的大大后弯，一脸震惊。

「那都是无根无据的话。」

「你这不就早知道了吗。净说些没根没据的话只会给前辈添麻烦而已，这些话可别对其他人夸夸其谈。」

「才没这么大嘴巴，对你才说的好不？」

见秀一带有些许怒气，久美子便闭嘴不说了。他这话没给自己反驳的空间。见久美子怄气一脸不悦，秀一无奈地耸耸肩。他重新挎好包，手放久美子肩上，把久美子拉近自己。久美子一下子屏住呼吸，弄不清发生了什么，身体僵硬。秀一迫近的脸，他的双眸中有一种久美子从没见过的神色。

「等，等等！」

久美子反射地踢了秀一的脚。「痛！」一声悲鸣后，秀一收回身子。见他眼中露出如往常的弱气，久美子安心地呼了口气。脸热得发烫，血像沸腾一样。

「突然干嘛啦。」

「这话我说才对吧，你刚才想干嘛！」

「看气氛不错就上了啊。」

「你哪只眼睛看气氛不错啦！」

「我们都交往半年了，也差不多了吧。」

「一开始不是说了健全的交往吗？不，不准kiss，羞死了。」

「吃斋也不用这么素吧。」

秀一肩膀耷拉了下来，一脸失落。见此久美子良心一疼一疼的。可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要是真的kiss了，绝对紧张得心脏爆炸而亡。

「我光和秀一一起就很高兴了，秀一光这样不够吗？」

「这……你这么说我怎么好意思说啊。」

「总之还在社团这样的不许做。现在可不是为这些冲昏头脑的时候，我可不想因此打不进全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秀一往这边伸出手掌做出stop的手势。虽然久美子还有一堆想说的，考虑到对方，最后只是鼓起脸便算了。秀一重新整理领子，尴尬地摸摸脖子。

「时间差不多，我走咯。」

「啊，嗯……再见。」

「哦。」

难堪的气氛让秀一小跑离开，久美子漠然看着秀一的背影融入白光之中。

——————

第二天早上，久美子比调好的闹钟早3分钟起来。拉开窗帘，一束阳光射进来。桌子上摊开着昨晚一点进展都没有的数学作业。英语和国语做完七成，唯独数学一点没动。早就知道把不想做的事一直往后推最后肯定很惨，但就是没办法。翻着纸时，闹钟响了。

「抱歉，久等了。」

刚到集合地点JR宇治站就找到人了。坐在椅子上看着书的丽奈见久美子来了，立马站了起来。丽奈身穿无袖衬衫，扣子端正全部扣起，蓝色及膝裙。见丽奈讲究的打扮，久美子不禁审视自己的服装。条纹打底衬衫加黑色连衣裤。是有想着穿得时尚一点啦，可在美少女气场全开的丽奈旁边，黯然失色。

「没事刚刚才来。不过比起这个。」

丽奈拉近距离，手指轻轻按住久美子下眼皮。被她的皮肤温柔拂过，背一阵发麻。

「熊猫眼出来咯，昨天没睡？」

「嗯，想一些事睡不着觉。」

「社团的？」

「也有，反正挺多的。」

丽奈没深究，她脚穿的高跟凉鞋让整体变高了点。久美子对她笑了：

「走咯，电车差不多要来了。」

「是呢。」

丽奈点头。透过围栏，可见快车快速穿过站台。在墙壁上，贴着几张烟花大会的海报。

京都站的地下通道连着各大卖场。穿过八条口，来到女性卖场。从里面飘出的甘甜空气让久美子大吸一口气。明明目前还是盛夏，但服装店的主销已经换成秋装了。

「哈，有这么多种。」

刚到泳装店，丽奈就拿起手边最近的一件。简单设计的黑色比基尼，和去年明日香穿的很像。

「丽奈你要这件？」

「这件好看吗？」

「丽奈你穿什么都好看。」

「好敷衍。」

「说事实而已啦。」

适当回着话，久美子也开始找起自己的来。左看右看，都很好看。久美子眼前是无脸假人，特别强调身体曲线。一排挂着的泳衣内衬上都有米色胸垫。

「啊，这个呢？」

丽奈这次给自己看的是白色比基尼，设计和刚才黑色的一样。

「丽奈喜欢这种？」

「也不是，去年明日香和香织前辈是这种的吧，就试着一样的。」

「怎么，想试吗？」

看着嘟嘴的丽奈，久美子不禁嘴角上扬。丽奈不露娇羞，坦然点头。

「感觉这种不错。」

「确实，我也想试试。」

「我就知道久美子也这么想。」

丽奈满足地笑了。从她粉嫩的嘴唇中可一窥洁白的牙齿。见丽奈把比基尼递到这边，久美子赶紧伸手摇头。

「呃，不过泳装我有点受不起。」

「为什么？」

「就是那个啦，对我有点太早了。」

不知是不是接受了久美子的说法，丽奈将之放了回去。泳装从可爱到性感一应俱全，能用这么少布料将女生的魅力完全烘托出来，可不简单。

「啊，这件和久美子挺配的。」

丽奈拿了件放在上方的。白色基调绑颈，上面有黄色小花。胸口有大大缎带，裙子有蕾丝装饰。的确可爱，久美子放松了脸庞。

「那丽奈就这件吧。」

久美子选了旁边仅颜色不同的一件。只是花的颜色变成蓝色，就一下子成熟多了。

「ok，试穿下。」

丽奈确认了下码数就快步走向试衣间，不愧是丽奈，做事就是干脆。一边看着琳琅满目的泳衣，久美子跟了上去。

丽奈毫不犹豫选了最里面一间，拉上帘子。她脱下凉鞋，向着这边说：

「换好了说一声。」

「啊，嗯。」

久美子脱下鞋也进了去。里面有点窄，有全身镜。「哈」久美子大呼了一口气。在解连衣裤扣子的时候，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久美子用指尖轻轻滑过镜子里自己的身体轮廓。

「久美子，换好了吗？」

丽奈的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

「还没，等等。」

久美子赶紧在内衣上套上泳衣。在脖子后打上结，一名平凡的女高中生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用手指捅了捅没料的胸部，布料和胸部间空空的。

「换好了吗？」

听到丽奈催促的声音，久美子只把脸从帘子伸出去。泳装的丽奈正大光明地把帘子全部打开，平时包在制服下的肌肤大胆露出来。看着她那诱人的身体曲线，久美子不禁发出感叹：

「超级可爱。」

丽奈害羞地往地上瞥了眼。接着为掩饰脸红，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久美子怎样？让我看看。」

「呃，我有点那个……」

「害羞些什么。」

丽奈穿上鞋子，就这么穿着泳装走出试衣间。地板上倒映出她的身影。在这么日常的空间里站着穿着泳衣的美少女，久美子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丽奈一把抓住久美子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从上往下，丽奈只动眼睛面无表情审视着久美子。

「丽，丽奈小姐？」

久美子下意识遮住重点部位，丽奈忍不住笑出来。

「不错啊，挺适合的。」

「是，是吗？」

「嗯，很可爱。就这件吧。」

说完丽奈一把拉上帘子。久美子被丽奈一连串动作惊得反应不过来，接着一股笑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刚才吓死个人了，丽奈如狼似虎。」

透过薄薄的墙壁，丽奈的声音和衣服的摩擦声一共传来。

「有一说一而已。」

「我才不可爱啦。」

「什么，久美子你怀疑我的审美？」

「不是这个意思。」

脱下泳衣，久美子把衬衣穿回去。白色的刺绣文胸是两年前买的，就算季节转了两轮，还是可恨得刚刚好。

「我可不会拍马屁。」

丽奈若无其事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虽然久美子有种冲过去看她现在做何表情的冲动，但看自己还衣冠不整便算了。只好一边把脚穿进连衣裤，一边斟酌丽奈的话。

把购物袋放在椅子上，丽奈咬了口可丽饼。现在过了下午两点，餐饮区没什么人，两人很轻易找到了空座位。

「买了泳衣真好。」

「嗯，合心水的。」

丽奈晃着脚尖，看起来心情不错。刚做的可丽饼还热热的，淡淡的鸡蛋香勾起久美子的食欲。撕开包装纸，久美子咬了一大口。

「什么味的？」

丽奈指着这边。久美子用手指卷起拉长的芝士，把咬开的一面给丽奈看。

「芝士，里面有生菜。」

「没怎么吃过咸味的。」

「你的呢？」

「提拉米苏巧克力士多卑利。」

「好好吃的样子。」

「要一口？」

「要。」

久美子不客气地咬了口丽奈递过来的可丽饼。外皮包着生奶油里面还有酸甜的草莓，加上碎巧克力，100分。久美子舔了舔嘴唇。

「超好吃，搞得我也想吃甜的了。」

「再买一个咯？」

「热量爆表免了。」

「有社团运动没关系吧。」

「吹部的练习算得上运动？」

「腹部要用力，是运动吧。」

「不懂。」

久美子喝了口冷水。冷冷的感觉潜入喉咙，浸透全身。丽奈用纸巾擦去嘴上的奶油，接着把背靠在椅背上。

「久美子，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呃？」

「今早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是，是吗？」

「不能和我说吗？」

丽奈手用力，可丽饼的包装变皱了。「也不是啦」久美子苦笑。

「就秀一的事情。」

「相处不好吗？」

「嗯，也说不上相处不好……怎么说，就我单方面想东想西。」

吃到一半，包装纸很碍事，久美子将其撕开放在桌子上。

「一关系到秀一我就自己也搞不懂了。一下子冲昏头，一下子又冷静下来。和他朋友做了这么多年，真不知道成男女朋友后该怎样。虽然不是绿，但我也是不是只是想有个男朋友而已呢。」

「……和冢本一起，不自在？」

「我也不懂。怎么回事呢。有时能和他一起就很高兴了，有时感觉心被抓住透不过气来。怎么说呢，一个人单方面大起大落的。」

绿辉所说的恋爱尽是闪闪发亮，不见一丝瑕疵。然而当真正体会后才发现，被感情逼到死角才是常态。

「我也不是很搞得懂like和love啊。」

把剩余的一口放进口中，然后咕噜吞下。感觉还不够，久美子眼睛还留在菜单上。树脂制作的食物样品，比实物色彩更鲜艳。

「不懂也无所谓。」

丽奈说。她手上的可丽饼还剩一半，礼仪端正一口口吃着。包装纸完美和可丽饼分开，和久美子撕掉的不同，依旧保持原来的形状。

「每个人的感觉都不同。」

「可丽奈你喜欢泷老师对吧？是love不是like吧。」

「是这样没错，可和久美子情况有些不同。」

「情况？」

丽奈让久美子帮忙拿着可丽饼。她从包里拿出蓝色的笔，开始在纸巾上画示意图。

「德·摩根定律知道吗？维恩图的那个。」

「什么东西。」

「数学课上学过吧？集合，相交相并之类的。」

「啊，那个啊，听过。」

丽奈瞥了眼一知半解的久美子，便画上两个相交圆。

「圆A表示like，圆B表示love。」

「嚯嚯。」

「我认为，符合like不代表符合love。」

避开重叠部分，丽奈在两圆上写上字。like是朋友，love是泷老师，重叠的部分空白。然后丽奈再画一图。

「久美子的情况是这个。」

在相交部分，丽奈写上「冢本」二字。

「既有love也有like，久美子对他两种感情都是真实的哦？只是你现在搞不清两者的界限。」

丽奈把示意图放在久美子面前。久美子说不清解不出的纠葛，在丽奈手下简单的整理后就暴露出来了。

「丽奈一直这样思考的？人的感情这种。」

「也不是。只是难得学到点东西，不应用一下太浪费了。」

「哈，了不起。打死我都没想过能用数学解感情问题。」

「那是因为久美子你讨厌数学。」

「跟这有关系？」

「大着去了。」

丽奈拿回久美子手上的可丽饼，大大咬了一口。久美子把散乱的纸聚在一起，低头看着示意图。理性能接受图上的示意，感性却接受不了。心中大喊的「哪有这么简单区分开来嘛」正好反应自己的潜意识。不是区分不了，而是不想。这种纠葛的感情是特别的。

「能再听我说一件事吗？从久美子的话题突然想到的。」

吃完的丽奈正用纸巾擦嘴。久美子把意识拉回现实。丽奈拿过刚才的纸，再在余白的地方画着。

「喜欢和讨厌，我觉得用这图表示不出来。」

「怎么说？」

「喜欢又讨厌，喜欢或讨厌，既非喜欢也不讨厌……像这种的表示不出来。」

「感觉好复杂？」

「有吗？我倒觉得挺好理解的。」

久美子拿起杯盯着饮料，融化变小的冰百般无聊地在灯光下发着光。

「把感情用图这样表示出来，挺瘆人的。」

「为什么？」

「在用数字或语言成形的瞬间，一下子就看清了那些错综复杂的东西的本质。搞得原本不应是这样的，表现得将之上纲上线了。」

「你的意思是，把语言和思考主宾调换了？」

「虽然不是很懂，大概可以这样说。」

抬起脚尖，久美子暧昧地笑道。

——真像久美子会说的，丽奈说完眯起眼睛。她把散开的纸一张张叠好。

「差不多走了？」

丽奈说着指了指近处的垃圾桶。久美子拿起两只空杯站起来，挎在肩上的纸袋比想象中的要轻。

两人到达JR宇治站，已经看出拥挤的前兆了。大流方向，不时看到穿浴衣的人。为了避开人流，两人绕远路回公寓。

「人还是这么多。」

丽奈把烦人的头发别到耳后蹙眉说。丽奈左手拿着刚才在小摊买的仙贝章鱼烧，浓厚的酱汁让人食指大动。

「那个好好吃样子。」

「久美子那个也不错，加了魔鬼辣椒酱的？」

「好像是。」

久美子买的是蛋烧法兰克福香肠，里面加了魔鬼辣椒酱，但也不至于过辣吃不了。

「这样的日子里边走边吃，我还真喜欢。」

「很兴奋？」

「丽奈不这样吗？」

「一样。」

丽奈一咬，仙贝断了。久美子抬头看慢慢变暗的天，咬了口香肠。群青色的暗幕间弥漫着夏天的气息。脚边的影子不知何时融入了黑暗中。

「幸好今天是晴天。」

丽奈洁白的肌肤稍稍染上蓝色。广播响起，低音撼动地面传来震动。灯饰亮起，垂落的金黄色充满了眼前。

——————

「怎么回来这么晚，烟花大会都开始了哦。」

一开门说「我回来了」的瞬间，就听到母亲从客厅传来的声音。

「啊，嗯，绕了个路。」

「吃饭了吗？做了冷菜要不要。」

「要吃要吃~」

久美子身后的丽奈在脱鞋，鞋带在她皮肤上留下红印。

「今天打扰了，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

丽奈递过去的纸袋子上，有手写体的老字号点心店的名字。

「哎呀谢谢你。等会大家一起吃吧。爸爸，高坂同学带点心来了哦。」

母亲合上双手，笑眯眯地对在沙发上坐着的父亲说。爸爸一手拿着啤酒，轻轻点头打招呼。大概不懂怎么招待和女儿年纪相近的女生吧。电视里放着最近经常出现的女主播，她以夸张的口吻报道着一家门店的招牌菜冷面。

「爸爸妈妈吃过了吗？」

「刚才吃了。我现在准备下你们两个先坐坐。」

「好~」

拉开椅子，久美子丽奈相对而坐。母亲把透明的玻璃碗拿出来，里面装着切丝的黄瓜，火腿，鸡蛋丝，上面还有小番茄。

「这冷面好好吃的样子。」

和丽奈的声音一起，电视画面映出冷面。——冷面？久美子侧头，丽奈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不是冷面吗。」

「冷菜吧。」

「不是同种东西吗。」

「关西是这样叫的？」

「关东不是吗？」

「关东完全是两种东西。」

「诶，才知道。有点颠覆认知。」

丽奈捂住嘴掩饰惊讶。这就是所谓的日本东西差异。别看久美子这么说，其实在从关东来到宇治的时候，也总是对两者的区别感到惊讶。

「先不谈这些，赶快吃吧。」

「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烟花大会的日子吃冷菜成了黄前家的习惯了。母亲一脸担心的样子看着这边说：

「丽奈有什么吃不了的东西吗？别勉强哦。」

「没问题，我不挑食。」

「这就好」母亲的表情放松下来，「不然像之前秀一君吃不了番茄他硬吃了，搞得身体不舒服。」

「咳咳——」

醋弄到喉咙里面，久美子呛到了。妈妈一脸无语。

「怎么啦，吃这么急。」

「不是啦，秀一在这里吃饭都多少年前了。」

「没多久啊，对妈而言就是最近。」

「那是按妈的标准。」

看着久美子一脸狼狈，丽奈低着头，肩膀笑得花枝乱颤。

父亲把电视关了，喝着啤酒，看着窗外。

「要添不用客气哦。」

「好，谢谢阿姨。」

丽奈礼貌地点了点头。久美子大口吃着，若无其事用脚轻轻碰了下丽奈的腿。丽奈用筷子挑起面，眼中带着笑意看向这边。

窗外，响起烟花爆裂的声音。

承丽奈「睡一张床吧」的美言，久美子没打地铺。换上睡衣的丽奈眼困地揉揉眼。关灯，久美子钻进被铺。上一次朋友来自己家过夜，还是初中的时候。和朋友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感觉好怀念。像这样在床上聊八卦感觉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明天我如果赖床丽奈要叫醒我哦。」

「如果我起不来怎么办？」

「到时手拉手一起迟到。」

「前辈在还敢？」

「前辈在也敢。」

丽奈呼呼笑了。眼睛习惯黑暗，慢慢看得清周围。听着空调的声音，久美子稍稍缩了缩身子。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第一次。」

丽奈说。头发摩擦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

「第一次在朋友家过夜。」

「这样啊」久美子回了一句。不知怎么接话，久美子从仰躺改为侧躺，丽奈的脸比想象的要近。从她微微张开的嘴中听到呼吸的声音。

「丽奈，小学的时候是怎样的？」

「和现在差不多吧。」

「感觉想象得出来。」

脑中浮现出小小的丽奈背着红色双肩包，和现在一样没什么表情的脸，久美子笑了出来。久美子想象不出胆小懦弱的丽奈。坚强、美丽，丽奈从最初给久美子的印象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喜欢强行去合群。觉不觉得一个劲奉承别人，扼杀原本的个性装成周围人喜欢的样子很傻？」

「丽奈经常说这个呢。」

「因为我实在无法接受，久美子觉得呢？」

「同意。但不这样做会被排挤，可以理解。」

「真有必要不惜掩埋真正的自己？」

丽奈紧紧抓住被子，白色的被子发皱，浅浅做出的横沟盈满黑幕。久美子吸气，然后短短呼出来。

「这样的人在学校很难过哦。」

比如体育课组队训练，或随机组队的修学旅行，这类集体行动对孤独的人可不友好。

「说到底就是选择而已。要么自己一个，要么组队。最好的当然是能找到那种推心置腹的朋友。」

「……久美子就没为这些伤过脑筋呢。」

「谁说的。」

久美子苦笑着否定丽奈。放松眉角，丽奈动了动舒缓僵硬的脸部。在被子中两人的手相碰，丽奈恰到好处的体温将久美子的意识拉向模糊。硬抬起沉重的眼皮，久美子忍住哈欠。

「我只是对这些问题没丽奈想得这么深。」

「是吗？」

「嗯。我也不讨厌顺着其他人的意见，再说我不擅长表达自己的观点。」

「这一点我没法和久美子一样。」

「彼此彼此。」

感觉变得暧昧，睡意如同波浪一波波涌来。连涌出来的眼水都懒得擦，久美子把身体交给睡魔。旁边丽奈的声音如隔着一层水膜，想回应嘴却没张开。丽奈睡衣发出的摩擦声，为这寂静加了点点波纹。

——————

从更衣室出来，眼前竟有一美少女。

蓝天白云，蓝色的水面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画般的夏日景色。

「很适合啊。」

穿着同一款式的丽奈抬起嘴角说。她手指卷着头发，修长的双腿交叉。这一瞬间，久美子多么希望能有一台相机将之记录下来。

久美子低头拉着泳装下摆，从脚边拉伸的影子逃走似得向远方延伸。

「好，先玩漂流池。」

「叶月不用泳圈吗？」

「没事没事，靠身体就能浮起来！」

「哦哦，好帅。」

叶月一马当先跑出去，套着泳圈的绿辉紧跟其后。丽奈笑着「还是吵吵闹闹的」，开始往前走。把久美子留下来的是梨梨花天真的声音。

「久美子前辈，泳装是同款的呢，好可爱！」

梨梨花双手合十语气活泼。她上身是橙、黄、白的渐变花纹蕾丝比基尼，下身是两侧有带状装饰的泳装长裙。设计大胆的泳装和体型健康的梨梨花很配。

「真的呢，很合适哦。」

她旁边的奏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奏穿的是红白格子为基调，加以大量缎带装饰的款式，很好反衬出她的可爱。

「……这不科学。」

见久美子一脸认真看着自己，梨梨花和奏都一脸不解。她们的身体曲线凹凸有致，反观自己的一马平川。「呜呜呜」，久美子不禁发出失败者的呻吟。以后这种问题还是别多想算了。

「干嘛在这呆站着？」

从更衣室出来的希美兴致满满地眯起眼睛。她穿的是粉色比基尼，设计简单却显得成熟。手上戴着的手环一直反射着阳光。后面抱着巨大泳圈的优子指着夏纪说：

「看看谁先吹好泳圈。」

「不不，跟你不用比都知道吧。」

「哈？你以为你肺活量赢得过我？」

「怎么可能输给吹小号的。」

「哇，你直接开乐器炮哦。看我把高坂带过来。」

「这么快就叫帮托，说明你没自信嘛。」

「让你知道错！霙，来做裁判。」

虽说优子和夏纪吵得不可开交，泳装却异常相似。都是绑颈比基尼加热裤。夏纪的是黑紫基调，强调帅气，优子的是渐变色，强调可爱。款式差不多，强调点却正好相反。

「……裁判。」

霙慢悠悠地看了眼柱子上的钟。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风的吹拂下贴在大腿上。透过薄薄的布料，可见她背部绀色的泳装带。烈日下摇曳的纯白色轮廓，让久美子联想到天鹅。

霙慢慢抬起垂下的手腕，优子还来不及发出惊讶的声音，霙的手便脱力般落下了。

「开始。」

「等——已经开始了」

「真的假的」

优子和夏纪赶紧含住泳圈的空气口，拼命往里面吹气。不过这么大的泳圈，就算她们拼命吹也要花很久。「这是在干嘛」希美一脸无语。奏觉得可笑似地说：

「还是川岛前辈那样充好气再拿来的好。」

「不是不是，她们两个故意的。特意有个机会争个你死我活。」

听到希美的话，优子鼓着脸抗议般瞪着希美。希美没放心上，轻轻推久美子的背。

「别管那边瞎闹的前辈了，赶快去游泳吧。」

「好~」

梨梨花和奏有礼貌地回答。久美子担心被夹在夏纪和优子间的霙，回头看去。可仿佛在阻止一样，希美的手加大了力道。左右共5只手传来的热量让久美子后背发烫。

「好啦，快点。」

希美露出洁白的牙齿开心地笑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久美子从了她们走起来。在前方，传来绿辉高兴的叫声。

小麦色的手腕从水面直直伸出，水沫飞舞。舔了舔嘴，叶月用力挥下手。球被击中划开空气直直砸向水面。

「……1分。」

泳池边坐着的霙，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手当裁判。叶月双手举高，夏纪和丽奈击掌。优子不服气捶了下水面，奏和梨梨花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她。有点晒黑的叶月穿着橙色比基尼，她的头发吸满水贴在后颈上。

「还在玩？就玩不腻啊。」

听到声音，久美子转头看向旁边。小卖店旁的草地上许多人在休息，在优子带来的垫子上放着大家的东西。久美子坐在中间看东西，给过来的希美让了让位置。

「前辈喜欢吃这个？」

指了指希美左手堆得高高的刨冰。希美摇摇头。

「没有，只是没吃过，试试。」

久美子双手接过希美递过来的纸杯子。深绿色刨冰的顶端有馅和白团子。看来希美好好听了久美子想吃宇治金时的愿望。

「不好意思，让前辈跑腿了。」

「没事没事，要我一直待在这里也闲得慌。」

希美说完抓住刨冰上的樱桃梗，把樱桃放进嘴中。

「那个，真的是排球？」

「与其说是排球，不如说什么规则都有。」

坐在泳圈上的绿辉把球打回去。绿辉穿着薄荷绿加褐色斑点连体式泳装，胸前绑的大大蝴蝶结刚才解开了。

「一年级的那两人运动神经真好。」

「奏和梨梨花都是全能型的。」

「嗯。确实都长着张精明的脸。」

「那是怎样的脸啊。」

对一笑的久美子，希美只是眯起眼睛。在垫子上放松姿势，希美把勺子往口中送去。

「去年我们两个也这样说过话，还记得吗？」

「那当然。」

久美子用勺子把白团子放进口中，挺粘牙的。希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泳池说：

「那时给你添了挺多麻烦，抱歉。」

「没事，应该说我自己也插了一脚。」

「还真谢谢你插一脚了。你看，不是有的时候想跟别人商量一下的吗，但时常也有些事情不能和当事人说吧？」

希美此时终于转头看向这边。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做出笑容。从她皱起的眉间，可知她不怎么会假笑。假装没看见的久美子用吸管吸底部的糖浆。

「久美子，和霙关系不错吧。」

「是，是吗？如果前辈也这样想就好了。」

久美子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希美轻轻摇摇头。

「不用谦虚，看你和霙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了。她，以前可没这么外向的。所以啊，像这样……」

她的双眼把焦点放在远方。在优子的引导下，霙慢慢走进泳池，白色连衣裙像水母一样张开。旁边看着的梨梨花把刚才优子吹好的泳圈递过去。看来排球打完了。

「看到霙像这样和别人玩得这么欢，就感觉很奇怪。」

希美舀起刨冰。上面的糖浆透明得眼看不见，冰粒在阳光下一点点消融。

——是吗，久美子随声附和道。此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我和霙一直是朋友。但以前也不是特别亲密的关系，所以不怎么懂和她相处。她的话很少，想了什么都不太说出来。啊，我不是讨厌她，她是一个我喜欢的朋友。」

希美赶紧左右摆手补充。这每一句话都在刺激着久美子的良心。对希美来说，霙不过是希美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她平淡道出的这个事实，让久美子一阵心酸。

「想正常和她搞好关系，但总是不能称心如意。在和久美子优子你们相处时她挺放松的，可一轮到我……就感觉很见外。」

「是，是这样吗？」

「没错，绝对是。solo时合不上调吧，最近就想是不是霙她不喜欢我——」

「我认为没这回事！」

久美子反射性地冲口而出。被打断话的希美眼睛睁圆，看着这边。意识到自己搞砸的久美子赶紧用手捂住嘴。

「啊，不是，那个……我觉得霙前辈不会这样。希美前辈叫她来泳池很高兴，而且第一志愿不是一样的吗？哪有人会和讨厌的人报同一间学校的。」

「第一志愿啊。」

希美停下吃刨冰的手，大大叹了口气。她含着勺子，用手拂去马尾。刚才湿掉的头发已经干了，稍稍摇头便可晃起来。

突然，秀一的话闪过脑中。刨冰吃得太大口，脑一阵钝痛。硬吞下后久美子才看向希美。在影子下的她看起来比平常要小。

「前辈要和霙前辈去同一间音大对吧？」

希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吃了一口冰。

「希美前辈？」

希美露出为难的表情，保持嘴角上翘，她夸张地耸了耸肩。

「我自己都弄糊涂了，以前还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吗……」

「嗯。小时候梦想之类很容易就说得出来。有人说要开蛋糕店，我的话记得是和狮子结婚。毕竟那时觉得未来还远得很，梦想之类也光是说说而已，没现实感嘛。」

「这个我也懂。」

小时候觉得一天很长，一年就感觉不得了了，关于未来的描叙只停留在空中楼阁上。然而长大后发现，未来并非遥不可及。一个选择将会左右人生，现在的久美子已经懂了。

「升上高三才意识到毕业离自己这么近，才第一次认真思考将来。是有继续自己的兴趣成为职业的想法。但兴趣每个人都有，不是光靠兴趣就能靠这行吃饭，我的头脑中很清楚。」

漂白液的味道窜过鼻尖，风吹过草地。孩子在面前欢快跑过，世界还是和平得恐怖。希美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自嘲地说：

「我喜欢长笛，可实力够吗。又或者，我真的想成为职业的吗。只是喜欢吹奏乐部那样大家一起努力的行为吗。乐器什么的当上白领也能吹，我在回归吹部前加入了社会乐团，大家都是一边工作一边享受吹奏的快乐。靠这行吃饭和兴趣，我觉得完全是两回事。」

希美一连串的话是对她自己说的，这些自问自答到底在她心里重复多少次了呢。

久美子被她连珠炮的话压得插不上嘴，希美此时才反应过来，挠挠脸。

「最近就一直想东想西的。四月要交的进路调查也是，我交了白纸。虽然霙也是。」

「……霙前辈，知道希美前辈纠结志愿的事吗？」

「别突然问这些，这可不是特意能说的事。」

「是吗？」

「嗯，是。」

黏在勺子上的冰融化滴落，希美发出伤脑筋的声音。久美子用吸管吸着融化的冰，抹茶味糖浆没什么味道。

「总之万事学为先，不论怎么选都要笔试。对了对了，你有听霙说吗？她要考的那间音大是泷老师以前的学校。」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希美看久美子惊讶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霙一直对这些没什么兴趣。那是私立学校，报录比挺高的。好像挺严的本来应该早点准备，很多人是从一年级就开始准备的。」

「那希美前辈为什么选这间呢？音大不是有很多吗。」

以前久美子也问过霙为何要报这间，她的回答很简单，就是希美报了这间。

如按霙说的，那最初选这间的人是希美，霙只是盲目跟从而已。既然如此希美自然有选这间学校的理由。

「这个嘛。」

希美一下子绷紧脸，温度从眼中消退。见此久美子握紧手中的杯子，吞了口唾液。脚趾弯曲，垫子和地面发出sasa恼人的声音。

犹豫了一下后，希美还是开口了。她放下杯子挺直背，脚不讲究直直往前伸，笑着说：

「就随性子选的。」

久美子一听就明白她在说谎。刚才对自己未来想那么多的人，绝不会因一时兴起而妄下决定。

舔舔唇，唇上粘有的糖浆甜甜的。久美子眨了几下眼睛，打起精神。

远方，玩累了的绿辉和叶月上岸往这边走来休息。杯里的冰完全融化，久美子一口气吸完。希美站起来，朝两人大大挥手。

「难得来一次泳池，我们也去玩吧。」

「也是。」

久美子压扁手里的杯子，听希美的话先把垃圾扔了。她穿在凉鞋里面的脚尖涂着水色的指甲油。

「前辈，刨冰的味道怎样？」

久美子一问，希美回头。她拿起空空的杯子一脸为难。

「对我而言有点太甜了。」

她手中的杯子里，红色的吸管孤零零地咕噜转了一圈。

——————

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买东西、烟花大会、夜谈会、泳池，过了一个充实的假期。久美子忍不住睡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伸直弯着的脚就撞到了秀一的脚上。

「干嘛。」

秀一一脸不悦。他的皮肤比几天前要黑，从袖子中露出的手腕界限看得很清楚。

「没，闲得慌。」

「有空就快动手，你还有几页没写。」

秀一扬了扬下巴，指着久美子手中暑假作业的习题册。手指夹着还有厚厚的英语语法练习，久美子嘟起嘴。

「快做完了啦。」

「骗谁。」

「真的啦。」

随便应付了下秀一，久美子拿起菜单。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餐厅还有很多人。在饮料区，学生正乐在其中把不同饮料混起来。

「你还吃哦。」

「你管我。秀一要不要甜点？」

「还有薯条没吃完。」

「光吃咸的不够吧？」

「我说你啊。」

秀一一口喝干饮料。久美子轻轻叼着吸管，眼在菜单上扫过。夏季限定菜单是各种水果刨冰。看到这又想起昨天和希美的谈话，心情一下子不好了，食欲也没有了。干脆喝喝哈密瓜梳打便得了。

「秀一，这里怎么解？」

「啊，过去式。想一下时态吧。」

「秀一竟然懂？不科学，什么时候头脑这么好了。」

「补课的成果咯。」

「不甘心。」

「谁叫你不去。」

秀一笑着探出身子。他往这边伸出手，刚好和久美子的手撞上了。一下子久美子心跳加速。和羞红脸的久美子相反，秀一一脸平淡指着习题。

「别把不同的问题混在一起考虑，区别开就好做了。这里是过去完成。」

「竟然有你教我英语的一天……」

「不甘心就教我数学啊？这里我不懂。」

「被数学克死了好吗。到时填志愿选间不用考数学的。」

「认命啦你，万一下年你想报的学校要考数学后悔都来不及。」

「也对嚯。」

撑住脸，久美子把铅笔往纸上贴。秀一开始认真做题，话也不说了，两人间只有写字的声音。他椭圆的眼睛扫过方程式，久美子同样看起英语阅读来，不过马上就腻了。

合上语法练习，久美子也翻开数学。题目里有大前天丽奈说过的维恩图。两个重叠的圆，然后填充上喜欢讨厌，过去未来，大人小孩，朋友恋人之类的。至于重叠的部分，究竟要填些什么呢。

对久美子来说，秀一是初恋，但同时也是发小兼朋友。在那么多种关系中，重叠的到底是哪部分呢。如果按秀一的想法考虑，那导出的结论不禁让久美子胃痛。自己没法当一个好恋人，对此感到愧疚和抱歉，并且与日俱增，觉得担子越来越重。

说到底，恋人是什么。久美子当然和绿辉一样憧憬如同少女漫画的恋爱，但实际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时，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太多了。

「……喂。」

视野一阵摇晃，秀一的手摇着久美子的肩。久美子赶紧抬起头，秀一慌忙地指了指外面。

「看，外面。」

「外面？」

久美子往外面看去，便和熟人打了个照面。有力翘起的长睫毛随着眨眼一上一下。落到胸前的黑发前段染成粉色，简单的白T加黑色热裤的悠闲装，细细的手腕拖着拉箱。

「姐，姐姐？」

久美子不禁走调。看到久美子站起来，麻美子愉快地挥挥手，画了彩蜜的唇恶作剧般翘起。

「为什么麻美子姐在这？」

「天知道？」

秀一和久美子两脸懵逼。麻美子比久美子大5岁，小学时期学习长号，初中因为考试放弃了乐器。两家人玩得来，所以秀一和她也挺熟。

「好巧，竟然在这里遇到。」

麻美子不假思索来到久美子旁边，一把坐下来。久美子一脸不愿意，也只好往里面挤一挤。秀一把拉箱放到他旁边的空位。这个拉箱看来走遍大江南北，到处贴着贴纸，还有几处深深的划痕。

「啊热死了，妆有没有花？」

麻美子一边扇风一边按铃，然后点了个冰淇淋。

「姐为什么在这？」

「嗯？去朋友家过夜，先过来打发下时间。」

「都来这里了，干脆回家不就好了？」

「这个嘛，新年再回去吧。」

她的耳垂开了耳洞，慢慢愈合的耳洞如同用手指捏出来的。注意到久美子的视线，麻美子把头发往后别。

「耳环不戴了，奇怪的痕还留着。」

「为什么？」

「没什么，想戴的时候再开就好。」

「还能这样？」

「嗯。」

冰淇淋送到，麻美子吃了一口。不想汗水湿到练习册，久美子将之悄悄拿开。

「麻美子姐，现在是上专门校吗？」

「是啊，周围都是年轻人。」

「麻美子姐也年轻啊。」

「以人的一生的观点看是这样。也不能像高中刚毕业那样闹了，不过各有各趣味吧，还有很多比我大的人。」

去年还是大学生的麻美子，今年起去上化妆专门类学校。之前不顾父亲的反对强行定下，现在过得还挺充实。

吃完冰淇淋，麻美子短短呼了口气，然后敲敲笔记本。

「怎么，今天两个人开学习会？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麻美子笑了，露出贱贱的笑容。秀一脸红了，久美子大概也是一样。

「要你管。」

「哈哈，抱歉抱歉。真青春啊。」

「青什么春嘛。」

「别瞪我嘛。单纯羡慕而已，我都没谈过恋爱。」

「这样的吗？」

麻美子的高中时代是怎样的，久美子一点都不知道。印象中麻美子一直学得很卖命，在家一直在自己房间做练习。所以两人在一段很长的时期都没怎么说过话，保持着互相客气，姐妹的距离也便这样定了下来。现在关系是改善了点，但两人都没那个意思去特意拉近和对方的距离，既没必要，也没违和感。

手指卷着粉色的头发，麻美子静静地呼气。眨动的眼睛倒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什么男朋友女朋友，哪怕是朋友家人，说穿了最终不都是别人？所以不觉得那些‘单身狗好惨’的说法很烦吗？与其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做想做的事充实自己更来得高兴，世上这样想的人绝对不少。」

「我是没什么实感，姐周围有这么讨厌的人？」

「有有，不如说今天就是不爽一个人才过来找朋友的。正想打发时间，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碰到久美子，姐我还吓一跳。」

「这话是我台词的吧。」

「是哦。还打扰你们约会了。」

「别整天揪着这不放啊。秀一抱歉，姐这么难缠。」

「没事，我完全没关系。」

「你看秀一君都这样说了。」

「明显是场面话好吧，姐一直都胡来。」

看到久美子鼓起脸，麻美子只是微微一笑。看到她额头前流下的头发，久美子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这种怀恋的感觉究竟是何时的记忆呢。

「姐刚才说的吧，‘做想做的事充实自己更来得高兴’。」

「嗯？怎么了。」

「那，姐姐现在高兴吗？能专心做想做的事。」

久美子一问，麻美子把唇抵在玻璃杯上。口红在透明杯壁上留下来。

「被人这么问，还真不知要怎么回答。辛苦是辛苦，但不讨厌。最近才懂得，辛苦不等于讨厌，也不等于不快乐。和以前相比我现在的更容易接受，毕竟路是自己选的，而且是自己喜欢做的。」

麻美子用拇指擦去杯子上的口红。——这样啊，秀一露出微妙的表情附和着。久美子抓住笔记本，往麻美子靠去。

「姐性格好了不少嘛。」

「你倒很嚣张哦。」

被弹了额头，久美子发出呻吟，痛倒不痛。麻美子敲了敲参考书。

「有时间特别给你当下家教，哪里不懂？」

「姐能教？」

「我的高中比北宇治厉害多了，这种程度小菜一碟好吧。」

麻美子一脸自信地用鼻子哼了下。自久美子小学以来姐姐就没教过自己功课了。内心一阵兴奋。坦然露出高兴又觉得丢面子，久美子装作一脸平静。

「可以，给你教教也无妨。」

「太好了」，秀一笑着说。看到他这张脸就来气，在桌子下，久美子轻轻踢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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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的共鸣

三天的假期结束，练习再次开始。今天没开空调，走廊和教室的窗全部打开，为了多一份凉爽大家都豁出去了。扇着车站前派的扇子，大家大口喝着麦茶。

「啊，风好爽。」

叶月把脸从窗伸出去。旁边皋月练习的曲子是1917年的巴西名曲《Tico Tico No Fuba》，有许多不同的版本，主要是重复的音符。

「这首曲子就是帅！」

休息中的绿辉陶醉地说。叶月手从窗框上拿开一下子背到身后。

「超桑巴的感觉。」

「这首曲子在迪士尼电影《拉丁美洲的旅行》中出现过哦，1942年的老电影了。」

「这样哦，我知道曲子。」

皋月放下乐器说，美玲此时问：

「说起来，B的人下周是百货店演奏会吧？」

「嗯，现在就在练曲子。」

与A部门不同，B部门的大赛到京都大赛就结束了。由于直到文化祭为止吹奏部没全体参加的活动，为了防止目前没事干的B部门懈怠闲得慌，所以这次演奏会专门让B成员参加。

看黑板后回头的叶月说：

「明天就是合宿了，我们这边大概也有我们的练习。」

「还是第一次合宿好兴奋。是不是小美！」

「还是挺期待的。」

美玲把大号放在椅子上抬起脚，她背挺得笔直，就算没有支撑也不见肌肉一丝颤抖。久美子抹去脖子上的汗，看了眼时间。

假期后的练习主要是部门练习。空了三天没练感觉生疏不少，光今天一天找不回感觉。

「久美子前辈在听吗？」

奏手敲敲桌子。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富有光泽。

「抱歉，在听在听。」

「真的吗？」

被奏盯着，久美子赶紧把放在膝盖上的乐谱翻过一页。桌子上的节拍器咔咔地打着拍。坐在旁边的夏纪安抚道「好了好了」，然后问：

「所以？刚才有什么注意的点吗？」

「啊……能再吹一次吗？」

「前辈你刚才果然没在听吧。不过没关系我完全没在意，毕竟前辈日理万机偶尔发下呆也正常不可抗力嘛。」

表面是为自己解释，实际上是谴责。左右对称的头发摇晃了下，奏装可爱露出可人的微笑。她涂了防晒霜的腿上穿着到小腿肚的袜。

夏纪整理了下肩膀附近散开的头发，说：

「真拿你没办法，再吹一次吧。」

「好吧。久美子前辈这次可要认真听咯？」

「抱歉抱歉。」

久美子面对二人重新调整节拍器的速度。奏和夏纪紧盯着久美子的手。

「1 2 3 4」

用比标准稍慢一点的节拍两人吹奏课题曲第一节，为高低差明显的伴奏部分。听到稀疏重叠的三连符，久美子蹙起眉。

「用慢点的节拍来吧。夏纪前辈慢了，奏快了。」

「啊真的，是tatata的。」

夏纪确认地重复刚才的小节。奏按着活塞，一脸无趣地举起手。

「把音调按每一拍平均来是吗。」

「对对。还有夏纪前辈每次那里都乱了。」

「我不是很会这里的从低音突然拉成高音。」

「一开始按高音定标准就行，低音部分松一下也没关系。」

「哦，一开始把注意点放在高音上吗？okok。」

「还有休止符前要注意，特别夏纪前辈处理得不够仔细，不是突然把音量降低，而是要慢慢来。」

重新拨动节拍器，跟着节拍两人再次吹奏。

「刚才再来一次，特别注意长音部分，音不稳。」

抓细节，把不同演奏者的细微差异慢慢同调。就算按谱吹，每个人对谱的认识不同，产生的差异会让完成度下降。如何表现强音，如果演奏这一小节每人处理方式各不相同，对于演奏来说「没有错」不等于「正确」。音乐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只是如果每人「答案」不相同，就无法演奏好曲子。

「嗯，比刚才好多了。」

重复几次后久美子终于点头。夏纪呼了口气伸直脚，奏短短呼了口气。看着这边，卓也说：

「……黄前挺会教人的。」

「没错，久美子有点像明日香前辈。」

梨子遮住口笑道。被人夸挺不好意思的，久美子抓抓头。换成社交模式的奏有意识地做出笑容。

「久美子前辈很会教人，意见清晰明确。不像某些人‘嗯~这里好像不对’‘嗯~说不清但感觉就是不对’这样含糊不清，多亏于此很好理解。」

奏用夸张的样子声音模仿得还挺像，夏纪用鼻子哼了一声笑道：

「难道是模仿我？看来你是皮痒呢。」

「哪有这回事，我怎么会做那么出格的事呢。我只是描述事实而已。」

「来我们出去外面好好说说话。」

「怎么一下子就扯到野蛮的方法上呢，真让人痛心。」

本以为一触即发，但看她们眼睛在笑就知在互相调侃。选拔之后，奏和夏纪对对方便不再客气。奏以前委婉的挖苦也变得直接很多，夏纪同样如此。

绿辉此时停下手，自豪地挺起胸说：

「前辈们终于知道久美子很厉害了吗！」

「绿前辈更厉害。」

求不甘心地马上接话，叶月笑着在旁边安慰他。梨子摸着乐谱说：

「呼呼，看到低音部的大家这么能干，我毕业也安心了。」

一下子沉默，唯独节拍器的摆针发出咔咔声。云挡住半边太阳，室内亮度下降一半。叶月大力摇头。

「别说这么寂寞的话啦，离毕业还久得很。」

「抱歉抱歉，没想过扫大家兴。」

梨子为难苦笑，她有点肉肉的手被美玲抓住。

「只要打进全国，前辈引退时间就能延长到11月，那还有4个月。」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而已，如果关西大赛后引退，那还有多久。」

皋月犹豫地说，「引退」2字勾着每个人的神经。卓也苦涩地说：

「……大概9月，上上年就是9月。」

「9月？这么早？」

叶月睁圆眼睛，夏纪大力拍了下她的背。

「说什么呢，我们今年要打进全国拿金奖，现在别想东想西的。」

「比去年我们今年肯定进步了，别担心。」

「还有泷老师在，别担心。」

听到3个三年级生的鼓励，叶月总算放松下来。然而不知为何久美子的心却一直悬着，别开眼手碰触节拍器的摆针，左右摇摆的针异常简单就停了下来。

——————

感受着大腿内侧引擎传来的震动。一直伸着腿不是很舒服，久美子干脆把鞋脱了，把脚放在椅子上抱膝而坐。旁边的丽奈撑住脸一直看着窗外。目前在开往合宿地点的大巴内，大家开心地聊着天吵吵闹闹的。

从丽奈的黑发间露出黄色的耳机线，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她胸口口袋。

「在听什么。」

问后丽奈把左边的耳机递给久美子，把耳机戴在耳上就听到了圆号高亢的乐声。丽奈把画面给自己瞧，学校是明工。

「三年前全国录像，falla的《三角帽子》。」

《三角帽子》是芭蕾音乐，曲名的由来是当时三角帽作为市长权力的象征。

「喜欢芭蕾吗？」

「一般，就上课看过，没实际去看过。丽奈经常看？」

「妈妈喜欢。这个三角帽子好像舞台和服装是毕加索负责来着，听着就厉害。」

「那个毕加索吗？」

「嗯。」

「那种抽象的画风完全看不懂。」

「只是他画风的一种吧。」

丽奈手放在屏幕上，见道路两旁的隔音墙，按下暂停键，耳机立马停下声音。

「挺佩服那种艺术家的，死后留下的作品能被后人敬仰，我也想在后世留下些什么。」

「具体呢。」

「吹奏方面的。」

听到丽奈毫无犹豫的回答，久美子吞了口气。她炯炯有神的眼睛一扫久美子的急躁，水嫩的皮肤上承载外面的阳光，让她身体周围带上一圈白色光晕。

「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让大家听到我的声音。久美子呢。」

久美子被问住了。人生成果，活着的意义久美子不知道，也没想过。

「……我——」

「在听什么？」

此时绿辉从前座靠椅后露出脸来，她的食指指着丽奈的mp3，久美子把左边耳机摘掉说：

「三年前明工的《三角帽子》。」

「那个啊，绿超喜欢的，芭蕾音乐就是好听。」

「芭蕾啊，没台词感觉看着看着就能睡着。」

旁边的叶月也加进来。绿辉两手夹住脸开启回想模式。

「三年前明工的顾问还是小源老师。小源老师在明工最后一场演奏会印象太深刻了，一票难求。」

「小源老师是今年开始当龙圣顾问的那个？」

绿辉大力点头

「对，正确来说是特别顾问。虽然指挥者另有其人，但基本上都是小源老师来，他教的科目是世界史。」

「还有非音乐科目的老师当吹奏部顾问吗？我以为都是我们学校这样的。」

叶月恍然大悟点头。丽奈拔掉耳机叹口气说：

「虽说去年明工换了顾问，但质量还是很高。」

「当然咯，毕竟他们现在的顾问是小源老师推荐的，实力绝对不差。」

「强校后继指导者也很重要呢，不简单。」

听了绿辉的话，叶月大大往后仰头。墨色的扶手在空调下凉凉的。

「我们也不能光看好戏，未来泷老师可能也会走。」

「反正我们在校期间没这回事，多想无用。」

听到丽奈强硬的语气，久美子苦笑。窗外灰色的隔音墙充满了视线。若干年后当泷离开北宇治后，后任的老师是怎样的人呢。在久美子心中，没有比泷更好的顾问了。在以前当北宇治还是强校时，泷的父亲从北宇治调去别的学校，那时的学生作何心情呢。光想想就觉得透不过气，久美子咬紧嘴唇。

合宿地点在去年过去一点点的位置。房间按年级分，二年级10人一间。放下行李大家赶紧把乐器从卡车里搬出来。最初的练习项目便是摸底的从头来一次。

「好久不见，大家状态怎样啊。」

在舞台上桥本真博正哈哈大笑，黑色短裤加奇特T恤。专攻打击乐，泷大学的朋友。

「抱歉抱歉今年出国回来晚了，前不久才回来。」

「小桥能讲英语超厉害！」

打击乐的男生一脸兴奋，打击乐的人都用花名称呼他。

「哈哈现在才知道我厉害？我大学可是一个人环游世界来了。」

「桥本老师，接下来是练习时间请长话短说。」

泷毫不留情打断桥本的吹水，正是相识才如此不客气。旁边一美女面露微笑，是长笛指导新山聪美，泷大学时期的后辈。

「我也很久没全体指导过木管了，虽然个人指导还有。」

新山视线在霙身上停留了一会，霙轻轻点头。大概是之前指导过双簧管的solo的原因。

「很高兴今年能再次指导大家，一年级的大家请多指教。」

新山手遮住嘴，优雅地笑道。

「新山老师，感谢百忙之中空出时间来。」

「泷老师拜托怎么能拒绝呢。」

俊男美女互相微笑的场景简直像一幅画，一年级的从刚才开始视线就在泷和新山身上来回移动，大概又误会他们两个是情侣了。

「接下来从头开始，请做好准备。」

「是。」

打击乐的人各就各位，泷站上指挥台，抬手，手肘稍稍从衬衫之下露出来。

「再来一次。」

大家回应泷的声音中难掩疲倦。合奏后，打击乐到大会场，木管到彩排室，B成员到会议室分别指导。

「圆号声音没合在一起。」

「小号这里不要顾虑那么多大力吹出来，声音不要病恹恹。」

「大号音量再大点，没错就这样。」

「长号滑音的后半段要再快一点。」

「上低音号音量降低点。」

细微的不同能影响整体的听感。谱子上早已写满标注。上低音号三人按泷的意见来，吹嘴大第一个音很难把音量压低，可把气流减少，音又发不出来。

「再小一点弱一些。」

可久美子她们吹了几次都达不到泷的要求。泷摸着下巴想了会，敲敲指挥台说：

「既然这样这部分交给黄前同学一个人来好了。」

提高音量不容易，但把声音降下来却很简单，只要把人数减少就行了。旁边的夏纪用手背擦了擦嘴。

泷再次挥动手开始合奏。无数次的重复，一点点把质量提升。

——————

食堂，托盘上装满丰盛的饭菜。香气让久美子肚子咕咕叫起来。大家都累坏了，还有人趴在桌子上。而其中的异类则是依旧精神满满的绿辉。

「哇有可乐饼！超喜欢。」

「不愧是绿前辈，还是这么精神。」

吃饭分组坐，求一如既往地称赞绿辉。久美子夹住土豆沙拉，呆呆看着那边。

「求君辛苦了，手指痛不痛？」

「一点都不痛。倒是我拖后腿了，一直被提醒。」

「都是好事，有提醒才会有进步。」

绿辉轻轻摸求的头，他害羞低下头，那长长的睫毛让久美子不禁汗颜，就连用睫毛膏的麻美子都比不上他的纯天然。久美子的正面，奏正一脸疲惫吃着奶油蟹可乐饼。

「泷老师指导真不得了，就不见停的，每年都这样？」

「差不多。合宿多了两个人帮忙，所以细节更会抓。」

「泷老师和桥本、新山老师关系这么好，真意外。」

「意外什么？」

「还以为泷老师没朋友。」

旁边的叶月喷了出来，被白饭撑鼓脸的皋月帮叶月顺气。奏夹起豌豆，接着往一角看去，舔了舔唇她愉快地说：

「那边在吵什么。」

不远处丽奈和优子在争论什么。虽然集中精力听，但周围太吵听不见。丽奈瞪着优子，优子则数次摇头，被夹在中间的梦则缩起身子，看着就可怜。刚才还逗着优子玩的夏纪去当了和事佬。

「怎么了？」

梨子一脸担心，礼仪端正吃饭的卓也发现情况不对，蹙起眉头。幸亏友惠的「再来一碗」强行插入两人中间，好歹是转移她们的注意，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打断了一次她们便没力气争下去，默默地低下头。

「看来没事了。」

手做望远镜的绿辉安心呼气。见丽奈和优子的争吵就不禁让人想起去年。只要不伤感情便好，久美子咬着冷掉的可乐饼如此想到。

「关灯咯。」

一下子暗下来，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现在则安静得可怕。久美子盖上薄薄的被子看着天花板，木纹的椭圆看得越久越像人脸，宛如向自己伸手求救的女性。

久美子一下坐起来，想太多睡不着觉。旁边的叶月已经入睡了。

「睡不着？」

对面的声音小小吓了久美子一跳。衣服发出摩挲声音，久美子回头，丽奈有神的眼睛看着这边。

「嗯。」

「去外面聊聊天？」

「好。」

压低声音久美子悄悄站起来。白天练习辛苦，周围人都睡了。一边注意大家的手脚，久美子丽奈垫着脚走了出去。只有脚边的地灯照亮通道，每当拖鞋踩在地上都发出轻微声响，与害怕黑暗畏首畏尾的久美子不同，丽奈直直往前走。

「去哪。」

「休息区有自动贩卖机那里，说话不打扰人。」

「哦哦。」

休息区在食堂旁边，除了自动贩卖机还有将棋黑白棋之类的。来到地方，周围一片黑只有贩卖机前方被照亮，感觉刺眼久美子眯起眼。

「……啊。」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定眼凝视，看到霙戴着耳机坐在椅子上。她轻轻点头，深蓝色耳机随之摇晃。

「霙前辈怎么在这里。」

「觉得今年也会来。」

「我吗？」

「嗯。」

说完霙往椅子末端移了移，她大腿上放着游戏机。久美子和丽奈拿不定主意互相看了眼，霙拍拍自己旁边位置。

「请坐。」

两人只好坐下了。霙左边，丽奈右边，久美子中间。椅子三人坐有点窄。霙手速飞快地玩着游戏。Perfect、415combo，配合着音乐的旋律，数字以恐怖的速度上涨。

「霙前辈是打算考音大吗。」

「嗯。」

霙回答丽奈的问题时，眼睛没离开画面。

「乐器课程是怎么样的？」

「新山老师给我介绍的双簧管老师，她会指导我。」

「新山老师吗？」

听到意外的名字，久美子吃了一惊。霙盯着画面，简单「嗯」了一声。

和穿着拖鞋的久美子丽奈不同，霙光着脚。她身上穿着融入黑暗的黑色睡裙，被画面照亮的没什么色素的皮肤带有几分青色。

丽奈看着霙，好奇地问：

「那，现在的课程跟得上吗？」

「还好……高坂也音大？」

「是这么打算的，在考虑国内还是国外。」

「那下次大学开放日一起去？叫上其他人也可以。」

霙若无其事的邀请让久美子睁大眼睛，毕竟在一年前霙可不会邀请别人做什么东西。不知霙怎么理解短暂的沉默，她从画面移开眼睛，微微侧头。

「不想去？」

「才没这没事。对了，前辈的志愿是泷老师的大学吧。」

「我也去。」

听到久美子的话丽奈速答。对她毫无掩饰的态度久美子笑了出来。霙放下游戏机，稍稍猫起身子。

「这样啊。真不知道。」

「我是从希美前辈那里听来的，霙前辈没问新山老师吗？」

「没有，跟着希美就行。」

霙关了游戏机， 周围一下子暗下来。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汗，久美子想起之前和希美的谈话。自己该不该向霙透露希美可能不去音大呢。霙又对希美的进路了解多少呢。从希美参观其他学校，就可知她还有其他选择。

丽奈没注意久美子沉默，问道：

「希美前辈乐器课程怎么安排的？」

「不知道，没问过。」

「对了，新山老师怎么会介绍老师给霙前辈呢？是自己说要去音大的吗？」

「不是。」

霙摇摇头，洗发水的香味飘进久美子的鼻子。

「四月的进路调查，我交了白纸。然后新山老师特意来学校找我，说我有能力，然后给我介绍双簧管的老师。」

「好厉害，都特意过来了。」

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后颈无防备从睡裙襟领处完全露出来，埋在头发下的耳朵带上些许红色。

「新山老师说我不去音大就太可惜了。优子听说我去音大也很高兴。」

听到优子的名字，久美子心跳了一下。换做以前，霙对优子没什么反应，看来霙的心中渐渐有了除希美外其他人的位置。久美子咬着唇思考如何回话。丽奈伸出身子看着霙，她长长的黑发有甘甜橘子香气，说怕伤发质，洗发水是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可从刚才的话也不见得希美前辈一定考那间音大，还有可能考不上。如果希美前辈去不了怎么办。」

霙睁大眼睛，半开的口惊恐地说：

「……没想过。」

「真的假的。」

「希美考不上怎么办。」

「就没想过是自己考不上吗。」

听到久美子无意识的吐槽，霙眨了眨眼。

「……对哦。」

「没想到霙前辈这么有自信。」

丽奈愉悦翘起嘴角。久美子倒是无法将「自信」和「霙」联系到一起就对了。霙在丽奈心目中和久美子心目中的不同。丽奈交叉双腿，往前探身看着霙。

「我以前就在想，霙前辈是不是和希美前辈合不来？」

「丽，丽奈？突然说什么啦？」

久美子不禁破音，丽奈干嘛要专挑地雷踩啊。不管慌忙的久美子，丽奈直切核心：

「自由曲solo一直合不上，原因是不是前辈们相性不好。」

霙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眼神充满动摇。久美子赶紧圆场：

「丽奈这种事不要多问……」

「为什么？」

「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可有些事必须对本人说出来。」

丽奈紧闭眉头，深深吸气，她的手紧紧抓住衣服。

「说实话，我对社团如今的状态不放心。」

预料之外的话让久美子吞口水。丽奈正面看着霙。

「我认为去年的比赛成员是最好的。当solo定为我时明显感觉气氛不同了，从那时起大家总算拿出干劲了。但今年感觉有点奇怪。选拔之后，泷老师叫我和小日向负责第一音程，可小日向说负担太重干不了自己推掉去了第三。这点我和优子前辈说过几次，但前辈一步不让。」

「吃饭时就是吵这个？」

「不是吵，就商量而已。」

原来丽奈眼中那种程度还算不上吵架吗。

「我能理解优子前辈的想法，小日向生性害羞，去了第一反而扭扭捏捏发挥不出实力。前辈希望大家以不勉强的状态去参加比赛，所以今年没什么压力争吵。但如果目标是全国，现在妥协的点实在太多了。」

「我觉得优子没错，那不是妥协，是冷静考虑后才作的判断。勉强反而适得其反。」

一直默默听着的霙此时明确表态。在支持优子时霙的话便多起来。丽奈脸色不好看，急躁地摇头，仿佛把不悦全推到霙身上，丽奈站起来，她那隐藏不住焦躁的侧脸，久美子只能干干看着。

「我当然知道按实力排序硬把小日向放在第一肯定不行，也懂优子前辈是为大局才这样做的。可就是觉得太优柔寡断……霙前辈也是。」

「我？」

「前辈明明能吹得更好，可就是故意压着。」

「没这回事。」

「真的吗？我认为霙前辈没相信希美前辈，所以演奏才那个样子。是觉得希美前辈不会配合自己才不肯把真正的自己表现出来。」

「那——」

「我想听霙前辈真正的声音，我想大家发挥自己最真实的实力去参加比赛。」

匆匆说完一大段，丽奈总算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丽奈抓起被汗润湿的头发小小声道歉。在窗对面听到夜晚的虫鸣，今晚很热一直出汗，衣服都粘到背上了。久美子扇着风偷偷看霙。前辈还是面无表情，冻结的嘴唇吐出一语：

「……怎么可能信得了。」

她直直看着这边的瞳孔让人联想到夜晚的大海，在无人见过的深处有一抹黑暗。脸白得毫无血色，薄薄的嘴唇发白。

「因为希美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挤出的话语让久美子吞气。两年前的风波至今没有消散。眼中薄薄的水膜在贩卖机的光线下一闪一闪。

「我当不了莉兹，放手不了青鸟，我不想她从我眼前消失。不是不相信，是我当不了莉兹，无法对希美松手。」

霙的手紧紧握住上世代游戏机，游戏机成色很新，足以看出她多么爱惜。

站着的丽奈表情扭曲有话难说。从T恤露出的锁骨被浓浓的阴影掩盖。

「对不起，我本意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霙低头把脸藏起来，头发落到脸两旁。丽奈咬着唇默默看着，三人间落下沉默。夹在中间的久美子实在尴尬，拼命动脑筋，回想起之前和皋月她们的话。

「前，前辈，要不要来那个，也有希望关系变好的含义，就是那个‘爱的抱抱’。」（这段我不想翻，实在太尬了。上篇这段看得我头皮发麻）（校对表示我补上了）

「那是什么。」

丽奈冷眼相对。当然知道这话不合时宜，但也唯有下猛料才能化解此刻的尴尬。久美子不畏难堪，站起来一口气说：

「就是一年级生中流行的那个，抱抱然后互相说你喜欢对方的点，出发点貌似是好演奏的基础是好的人际关系。」

「我知道，南中的。」

难得霙把久美子的话抢过去。吹过走廊的风湿热，感觉粘粘的，相当不快。

「我不喜欢那个。」

霙表示明确的拒绝。久美子留下冷汗。

「这，这样啊。」

「嗯……我和希美都没干过。」

把耳机戴好后，霙站起来。塞住耳朵的耳机表达了对久美子明确的拒绝。霙轻轻点头。

「晚安。」

「啊，晚安。」

丽奈和久美子默默看着霙离去的背影，黑色的睡裙不久就融入黑暗间看不到了。久美子深深叹了口气。

「哎，搞砸了。」

在嘟嚷的久美子旁边，丽奈双腿并拢礼仪端正重新坐下，她的头往前按在久美子肩上。

「我也是，原本想为她鼓劲的。」

「咦？你打算鼓劲来着？」

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被丽奈瞪了。丽奈吐出自嘲的叹息。互相触碰的手腕软软的，微微出汗。

「不然你以为呢，我想让霙前辈发挥她真实的实力。」

「可和霙前辈很难说希美前辈啊。」

「怎么说。」

「霙前辈把希美前辈看得很重，但在希美前辈眼中霙前辈不过是一个朋友。就是互相认识不对等。」

目前明白的一点是霙最重视的是希美，可霙对希美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在希美口中，霙是发小，是朋友。久美子听后不禁痛心，因为自己清楚希美对霙而言是多么重要，而希美却无法给予霙相应的期待。霙双簧管确实吹得很好，但缺乏自身的特色。洗练不多余的音色是她努力练习的成果。而丽奈口中霙最好的演奏，对她自身而言是否为最高实力的表现呢？目前而言霙的实力远超他人，还要求她更多是否有点坏心眼？

丽奈知道闭口不谈的久美子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正好相反。」

「相反？」

丽奈换了下脚。把头发别到耳后，把脸贴近久美子耳朵。

「希美前辈太过在意霙前辈了。」

「我觉得不是。希美前辈倒是自由得不行，她自己说不知是不是真的要考音大。」

「大概是在意霙前辈才那样的。」

「在意不才更应该马上决定去同一间学校吗。」

两人旁边贩卖机发出低鸣，不断刺激耳膜让人厌烦。丽奈认真的眼神直直盯着久美子，仿佛教导弄不清事理的小孩子，丽奈慢慢地清晰地说：

「在意可不光是好意的感情。」

「就是说——」

对屏气的久美子，丽奈说道：

「希美前辈大概从以前起就无意识地在嫉妒霙前辈。」

——————

第二天，A部门的人接受泷，桥本，新山三人指导。座位按正式比赛来，木管在下层。翻开乐谱，上面写满要注意的点。上低音号的座位安排是久美子坐中间。

「一开始的地方镲再来一次。」

三年级生听从指示敲响了镲。在金属的主音过后，留下震动的余韵。敲击后的动作根据是要让余韵传到观众席还是维持优美的余韵，有敲击后张开双手或是当场固定之分。

桥本插着腰，大幅度摇头。

「不行不行太乏味了，再华丽一点。不是pang，要jiang，敲后注意维持余韵。」

自由曲要使用很多乐器，演奏中打击乐的人必须操作各种乐器。在操作不过来的时候，圆号第二音程的人会帮忙使用风铃。在限制人数的大赛上，交叉使用乐器并不少见。

再一次镲响起，桥本满意地点头，向泷的方向一瞥。泷微笑说：

「记住刚才的感觉。全部人从刚才的地方开始。」

架好乐器手轻轻按在活塞上，大吸气，泷骨感的手挥起指挥棒，随着他的动作久美子吹响。上低音号的伴奏融入木管盛大的声音之下。根据连奏符注意音和音之间连贯不显突兀。如同过山车般上下起伏的八分音符密密麻麻，光是重现谱子就费尽全力，没有余力去想表现力云云。

「停，长笛声音没合在一起，再来一次。」

头发高高绑起的希美用手擦了擦嘴，吊起的眉，活泼的双眼，长笛放在嘴边的希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腿并拢，久美子窥探霙的样子。霙就盯着谱面瞧。看着和平常别无二样的两人，久美子不断在脑海中重复昨晚的事情。

「低音单簧管，长笛，上低音号这里一起来。」

久美子想东想西反应慢了一步，夏纪无语用手肘捅了捅自己。赶紧把背坐直，反射而出的回应音调比平常高了一点。

合宿就是不断的练习，时间密度异常地高。也不知哪来的精力，中途15分钟休息大家都在谈东谈西。休息结束，再次回到合奏状态。

「从自由曲第三乐章的双簧管solo开始。」

《莉兹与青鸟》第三乐章，是双簧管主场。木管在后面伴奏，双簧管堂堂登场做主角。后半段会加入希美的长笛，形成soli。

将自身和少女的幸福放在天平上，莉兹一直苦恼是否让青鸟放归自由。一开始低鸣的solo，模糊描绘出这终究要抉择的未来。霙的手指如同机械按照乐谱的指示以目不暇接的动作按动双簧管。优美和正确并存的高超实力，这部分的solo是出了名的难。铜管要操作的只有3个键，久美子一直很佩服木管的人能同时管得来那么多按键。如果没有霙，泷是不会选《莉兹与青鸟》这首曲子的。

后半段希美的长笛加入其中。长笛声音富有穿透力，希美摇晃着身体，让声音带上感情。与之相反双簧管声音冷淡，像是程序编好的。这段霙肯定吹过上百次，演奏本身没问题，但和即兴性强的长笛相比，这种机器人般的双簧管实在太过违和。像水和油根本混不到一起。

「啊……去年好像也是这样来着？」

桥本一边把袖子卷高一边无奈地说。他一身休闲装和会场异常不搭。

「今年双簧管还是你呢。」

霙面无表情稍稍低头，向桥本打招呼。

「嗯……就像去年说的，演奏本身不是不好，对高中生而言水平相当地高。我认为你已经超越‘高中生’这个范围了，至少在我眼里你的实力绝对不仅于此。」

桥本往身后的新山瞥了一眼。新山没说什么，只是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桥本抓了抓头发说：

「这首曲子是故事改编而来的，比起去年的应该更好想象此时想要表现什么。你在solo的时候认为双簧管要表现什么。」

霙看着桥本，嘴唇轻启。

「……莉兹的心。」

她的声音带有几分嘶哑。桥本得到想要的答案，点点头。

「如果不考虑故事，不考虑此处想表达什么就开始演奏，我觉得算不上真正演奏这首曲子。」

「……是。」

伏下眼霙点头。她十根手指像依靠在乐器上一样紧紧握住双簧管。桥本耸耸肩，把视线移到希美身上。担心地看着霙的她注意到桥本的视线，赶紧调整好坐姿。

「长笛吹得很生动，我就挺喜欢的。但感情太过丰富，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要多配合下双簧管的声音。」

「是。」

希美回答的声音清晰明快。然而桥本还是愁眉苦脸，来回看了看霙和希美接着说：

「你们两个干脆来一次二人三足，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桥本开玩笑的口吻引起一片笑声。他本人倒没开玩笑的想法就是了，擦着额头看着泷说：

「怎么感觉就我一个人在耍宝。」

「常有的事。」

「乱说，我外表不正经但内在很优秀的好吗，说话可是经大脑的……泷君有什么补充的吗。」

「我要说的桥本老师都说了，没什么要补充的。新山老师呢。」

带着微笑看着的新山往前一步，双手重叠礼仪端庄看着solo的两人。霙的喉咙紧张地抽动了一下，就连一如平常状态的希美，也警戒地眯起眼。

「虽然桥本老师担心，可我觉得你们两个能克服这个问题。两人的水平都很高。不过呢，去年也说过了，音乐是快乐的，不一定要你们吹得活泼，可至少不能有闭塞感。总感觉你们两个放不开。」

「闭塞感吗？」

希美不禁说道。见她不掩反感的样子，新山加深笑容说：

「难得合宿，你们两个好好思考一下曲子的表现方式如何？特别是铠冢同学，冷静的性格在生活中是优点，但这首曲子还是多点感情比较好。因为此时的莉兹肯定冷静不下来。」

「……好，我会想想的。」

如同机械般霙点点头。希美一脸不愿意，还是规矩地点了点头，她闭成一直线的唇，明显的口不对心。

泷看了眼总谱。

「这里的solo当成私底下的课题攻克。全部人从第三小节开始。」

铜管的人等了很久似的拿好乐器。看了眼满是休止符的乐谱，久美子脚与肩同宽。大大吸气扩扩胸，便听到旁边的夏纪轻轻咳了一下。

——————

「劈西瓜九点开始，请在这之前洗好澡。女生顺序按昨天的来。洗澡最多10人，看到人多先玩玩扑克等一下。」

在食堂，优子说着注意事项。合奏练习结束，大家坐在桌子上一脸放松。绿辉依旧精力充沛，看到今天的饭菜大声欢呼：

「哇，看起来好好吃的炸肉饼！绿肚子超饿。」

「又是油炸的……」

旁边的求一脸难相，就算在长身子，在累的时候面对油炸的实在提不起食欲。在长号那边，秀一一脸悠闲慢慢吃着紫菜包饭。

拿起桌上的瓶子，奏往杯子里倒了大麦茶。喝了口冰凉的大麦茶，感觉舒服多了。

「《莉兹与青鸟》喜欢是喜欢，但音符密密麻麻练几次都快升天了。」

「我们挺轻松的，倒是solo的两人真不得了。」

「两名前辈都很优秀，期待自然就多了。我是觉得现在的solo没什么问题。」

把西芹放在一边，久美子撕开炸肉饼的外衣。梨子到处给后辈鼓劲给她们倒大麦茶，美玲诚惶诚恐，叶月和皋月坦诚地说谢谢。

「哇梨子前辈太客气了！前辈比我们还辛苦。」

「对啊对啊！梨子前辈的我来倒就行。」

「别在意，B那边是松本老师很辛苦吧。」

梨子说。旁边，卓也大口吃着装得满满的白饭。叶月问：

「今天A那边是三名老师一起指导吗？听着就很来劲。」

「我们倒没什么事，就是霙比较苦，一直要独奏。」

「A部门的演奏我很少有机会听，不过知道霙前辈吹得非常好。」

皋月说完吃了口色拉。奏优雅地放下味噌碗。

「培养有实力的学生不失为趣事一件。」

「怎么说？」

叶月问，奏以看透一切的表情说：

「有的人想展现自己的实力，有的人想做伯乐。就像支持米开朗基罗的麦迪奇家，支持瓦格纳的路德维希二世。」

「什，什么？」

叶月一脸懵，美玲补充道：

「艺术家和其资助者。」

「叶月，米开朗基罗是考试范围哦。」

绿辉说后叶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久美子虽然点头，但自己对这方面不甚了解。奏吊起嘴角说：

「就是说他的那些提醒正好是失望的表现。再说了，桥本老师会给没什么前景的学生那么多建议，在我眼中可算不上是‘温柔’。」

「咦？桥本老师还不温柔？」

皋月吃着萝卜干说。奏别有意味手遮住嘴继续说：

「我是觉得他展现自己魅力的一面得以更好控制大家的情绪。泷老师不是很懂处理人际方面，挺好懂的。桥本老师恰好和泷老师相反，一眼看是完全展现自己，但在关键的地方却守得死死的。虽然新山老师也有说不清摸不着的地方，但和桥本老师比起来还是好懂很多。」

「你想太多了吧。」

对奏的人格分析，叶月报以怀疑态度。前面，梨子把吃不完的菜给卓也。久美子从聊天聊得火热的大家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小号那边。昨天「商量」的优子和丽奈今天平安无事，旁边友惠和梦开心地说着话。挺稀奇的，平时梦一碰到前辈畏首畏尾，和友惠倒挺聊得来。拿着托盘的夏纪调戏优子，优子摇晃身体嘟起嘴，刚才起她一直磨搓着自己的双手。

「你就死心吧，今年是我赢。」

「100回合太无聊了，10回合怎样。」

「哦~是怕耐力不够我来吧？干脆直接认输就好了嘛。」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每到夏天，北宇治的活动之一就是看她们两个的腹肌大对决。或许今年是最后一次了。带着些许感伤，久美子筷子伸向炸肉饼，味道依旧如故。

几颗星星散布在透明的夏季夜空之中。这里在郊区，远离人烟，没有光污染。在中庭地面上铺着蓝色垫子，蒙着眼睛的皋月手拿木棍，周围人不停「左！右！」给她发出指令。到刚才还在久美子身边的友惠被朋友叫去，现在坐在楼下空地的只剩久美子一人。在稍远的地方，丽奈叶月绿辉正捡起被打碎的西瓜。在美玲的大力一击下，大大的西瓜瞬间粉碎。（这是土豪的游戏，日本西瓜多贵就不说了）

「吃吗？」

吃着西瓜的希美走过来，手里拿着纸盘上面放着西瓜。刚洗完澡，她的头发还没干，头发也是散开直接落到肩上，脖子上的毛巾吸了水。

「啊好的，那我吃了。」

「嗯，好。」

说完希美笑着在久美子旁边坐下。她身上强烈的洗发水香味和昨天的霙一样，都是这里提供的。看了一圈中庭没发现霙的身影，夏纪和优子也不在。

她吞咽喉咙发出声音，仿佛感情被扼杀发出的呻吟。在久美子之前，她用开朗的口吻说：

「霙先去睡了，很累的样子。」

「合奏很辛苦嘛。」

「嗯，solo是习惯了，不过今年老师对霙特别严格。」

「霙前辈没勉强自己吧？」

「这就要问她了。」

希美别过脸去，从领口处露出的皮肤，被晒得有些红。突然希美一巴掌拍在久美子腿肚子上。

「抱歉，有蚊子。」

「这、这样啊。」

慢慢把手拿开，什么都没有。久美子调整了下坐姿。希美把西瓜核吐在纸碟上。

「希美前辈最近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

「就音大的准备，有乐器课程吗。」

「没。而且要上也得等到关西后。」

「……那赶得上吗。」

「赶得上？」

希美反问，久美子一下张不了口。从远方传来秀一「再往前！」的叫声。蒙住眼睛的长号一年级生方向错了。

把东西放在地上，希美用捆在手上的橡皮筋把头发高高束起。

——开玩笑的。她的口吻带有玩弄意味，不自然僵住的脸部肌肉正是她假笑失败的证据。

「我还没见过有人能简简单单决定自己将来怎么走的。」

「希美前辈果然在为进路伤脑筋吗？」

「也不是……就不服气或是执着这样的。」

她再次拿起西瓜，大大叹了口气。

「90%看透现实决定好了方向，但10%还不服气期待梦想。」

「那10%是音大吗。」

「如果那是90%我早就去上乐器课了。」

久美子视线落到手中的西瓜上，自己是吃得剩一点红，希美则是吃到瓜皮。屏住呼吸停止思考，硬是把涌上来的正义感和愤怒压下来，胃一阵阵翻滚，久美子强做镇静。

「那为什么要说去音大呢，霙前辈以为前辈考同一间。」

理性之下的声音和平常的没两样。久美子把下巴搭在膝盖上看着希美。她动摇似的眉跳了一下。

「不是我骗霙，那时我是真心想考的。」

「那为什么。」

「你知道私立音大的学费多贵吗。」

希美抱住自己的大腿，背部曲线圆圆的。

「很贵吗。」

「当然。专门接受音大老师的指导要钱，乐器要钱，算下来花销可不小。」

「那放弃的原因是经济问题？」

她刚想点头，便露出苦笑停住了，她摇摇头，伸直弯着的脚。

「想说yes的，还是说实话吧。如果没钱还能上国立免学费，反正有那个心路子多着去了。」

「那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也不清楚为何当初要跟霙说要考音大的事，你会吃惊吗。」

「哈？」

久美子张大嘴一脸蠢样，希美见此没有笑。中庭有谁发出欢呼，看来是成功打到西瓜了。看着别开视线的希美的侧脸，久美子压低声音问：

「到底怎么回事？」

「就那回事。跟霙说了后就后悔得要死，想撤回的时候已经晚了，就一直拖着拖着……」

「那个……说真的？」

「如果我说是呢？会看不起我？」

希美一把抓住自己的刘海，她强装镇定的语气背后却透露出一丝颤抖。希美眼中映出久美子一脸疑惑的样子，往常有灵气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仿佛一汪看不到底的泉水。

——才不会。如此回答很简单，但这种场面话此刻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喉咙发干，吞吞口水，口腔深处的舌头这时异常烦人。

「……会。」

听到这边的回答，希美什么都没说。阴郁的眼睛轱辘一转，她露出牙齿挤出笑容，头发因汗贴在额头上。

「假的是吗？」

久美子祈祷希美能说「是」，不愿承认希美做过如此不经大脑的事。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一股劲相信希美话的霙就太可怜了。久美子寻求希望般抓住她的双手，夜风吹过，一阵温热。

「我要回去了。」

希美一把甩开久美子。以前和她说过几次话，但一次也没有像这次一样强硬把话切断。希美瞥了眼惊住的久美子，把纸盘收拾好。刚才还在空中摇晃的她的双脚此刻踏实站在地面上，矫健的双脚将让她走上对她而言最理想的道路。

伞木希美原本就是那样的人，为了贯彻自己的道路连有人踩在自己脚下都浑然不觉。久美子现在很想见霙，很想像告诉纯洁的孩子圣诞老人不存在一样，将她内心脆弱的崇拜心理一击粉碎。既然担心受怕不时有人踩雷，还不如借自己的手将一切重置；既然害怕事情暴露的一天来临，长痛不如短痛。

拿起放瓜皮的垃圾袋，久美子往没人的住宿楼走。中庭还有很多人，但久美子现在没兴趣和她们瞎闹。住宿楼分了很多大小不一的房间。二年级是和式10人间，三年级是4人的西式房间。优子夏纪同房，所以她们的肌肉大比拼就在房里举行。走廊铺着灰色地毯，白色天花板暗暗的，捕蝇灯不时发出爆裂声。

三年级在一楼。大伙都在外面玩劈西瓜，宿舍楼现在没什么人，静悄悄的，只有外面虫子的叫声。拖着沉重的脚步，仿佛无止境地久美子在走廊上走。终于到达，推开厚厚的木门。

「那事不能交给别人。」

从门缝中传来优子压低音量的怒吼。在灯光下，见到两个影子。注意不发出声音，久美子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冷静点。」

另一个人是夏纪。从影子的样子她们应该在楼梯下，没发现久美子。

「我很冷静。」

「声音别这么大，霙在睡觉呢。」

「才不大。再说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现在小日向的身体可不好，压力太大倒下了。」

「那边的事就交给别人，新山老师陪着你别瞎操心。比起那些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看你晚饭的时候身寒，刚才比赛明显不在状态，身体不舒服就别瞒着。」

「才没瞒着。」

「要是连部长的你都倒下了还成什么世界，我取消今天干部会议，你先去睡。」

「你叫我放下小日向？小号就是我负责的。」

「那就交给友惠。她比你更了解梦。」

夏纪一把遮过优子的话。和平常调戏的口吻不同，她现在的语气非常认真。优子愤怒大力踏了下地板，险恶的气氛让久美子不禁屏息。

——哈。夏纪不耐烦地大呼一口气。

「你当上部长后太勉强自己了，一定要把全部揽在自己手里吗？就这么信不过我？」

「才不是，只是身为部长——」

「你口中的部长是什么？如果是硬撑直到把自己弄倒下的，今天起你就别当了。」

「说什么傻话。」

「傻的是你。去年明日香前辈的事还吸取不了教训？」

「……又没到明日香前辈那种地步。」

优子嘀咕道。她们交替的话语轻轻动摇久美子的心。影子蠢动，夏纪伸出手腕，两个影子粗糙合成一个。

「你看你烧成什么了。」

「手哪测得准。」

优子闹别扭的声音带着些许娇弱。夏纪哼一声。

「还嘴硬，霙也在别怕没人陪，赶快去睡。你倒在这里可没人搬你回去。」

「怎么可能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不听话的部长咯不然呢。红着脸别撑了，赶紧去睡。」

「夏纪！」

「就叫你冷静点。」

压低声音的夏纪语气相当无奈。优子的影子抖了一下，闷热的走廊一阵沉默。回过神来，外面虫子叫声停了。

「我叫友惠过来。」

合成一体影子再次分裂为两个。听到走近的脚步声，久美子慌了手脚，在左右犹疑不决的时候和门中露脸的夏纪对上视线。惊讶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推开门夏纪的手一把抓住久美子肩，脸凑近久美子耳边一脸苦涩小小声说：

「你去看那家伙有没有回房间。」

「呃，啊。」

「拜托了。」

不等这边回答，夏纪便快步走开。已不见去年夏天短头发她的身影，脚步坚定，刚才希美的影子和她重叠。紧紧闭上眼睛让这一刻深深留在眼中。打开门，走了进去，优子还在。

「……你在啊。」

她瞪着这边，眼神没什么生气，脸色不怎么好。

「那个，前辈……」

不知说什么，久美子摆弄着手指，刚才自己偷听了，感觉好尴尬。优子把久美子全身上下扫了一次，便大大叹气。抱起双手，嘴巴像塞满东西的仓鼠鼓起来，一脸不悦。

「不觉得那个副部长太过分了吗，那语气怎么回事！」

优子语气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稍微安心了点。露出暧昧笑容的久美子说：

「夏纪前辈在担心优子前辈而已。」

「哪用得着她来担心，整天大惊小怪，尽给我添乱。」

「前辈把自己逼太过了，还是稍微放松点比较好，别这么勉强——」

「我知道我在勉强自己，可现在哪是放松的时候，部长都不逼自己一把哪进得了全国。」

抢过久美子的话优子粗暴地说。她这话不是说给久美子听的，而是给自己说的。

——一直勉强自己，什么时候倒下都不奇怪。

突然脑中闪过昨晚霙的话。丽奈说过优子不想给任何人来自社团的压力，只是「任何人」中不包含她本人。妄图只需一个人努力就能把全体拉上去不过是做梦而已，不听人言强硬坚持下去的结果去年已经给答案了。双手合十，吸气，久美子低头看优子。

「夏纪前辈不是说了没必要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就不放心交给夏纪前辈吗。」

一问优子别过脸去。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她嘀嘀咕咕说：

「不是，人粗枝大叶的但帮了我挺多。」

话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耳朵通红，看来相当害羞。

「那就交给前辈今天好好休息吧。」

「……」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久美子。被锐利的视线一下子盯着，久美子顿时感觉自己脸一阵僵硬。

「果然上低音号的人都是一副德行。」

「呃？」

「没事！」

说完她按住自己的额头，夸张地耸耸肩说：

「所以？」

「所以是指？」

「你为什么在这？不是劈西瓜的时间吗？」

「啊……这个嘛。」

想见霙的冲动已经忘光光了。如夏纪和优子，希美和霙之间肯定存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作为外人不应干涉，不然就太自以为是了。

久美子摇摇头说：

「没什么。只是明天要早起，就早点睡了。」

——嗯哼，优子明显不信这边的说辞，然而没过多追究。把半脱的拖鞋重新穿好，她把衣服拉链拉到最上。

「算了。我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好，晚安。」

「晚安！」

她自暴自弃大声说后转身走回房间。脚步声很大，大概是她故意的。当看不到她后，久美子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上楼途中打了几个哈欠，说着说着都把自己说困了。回到无人的房间钻进被铺，合上眼一下就睡着了。

——————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一片亮了。

抬起身，丽奈在旁边安稳睡着，叶月脚踢开了被子。看了眼钟，5点。睡得早起得也早。抱着被子的绿辉嘴好像在吃什么好吃的蠕动着。外面的光照亮了她的呆毛。

没想睡回笼觉，久美子拿起房间一侧的乐器。拉开门的时候发出咔咔声，幸好没吵醒别人。

往没人的广场走去，广场中央有喷泉，貌似3小时喷一次，往水面看，平静的很。久美子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乐器箱。

平常这里作为羽毛球或躲避球或远足的地点，大大的广场上有许多花草。天空晴朗，小草摇曳，把凉鞋脱下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碰到沾了露水的嫩草弄得身痒痒的。

用毛巾擦了擦吹嘴，吹气，光用吹嘴练习音阶高低。气息急缓和唇形等因素共同决定声音。热身完毕后正式用乐器来练。开始是热身的长音，从低到高，相隔半音。然后闭眼，酝酿好后吹响轻柔的音色，温柔舒畅，如阳光在水面上闪闪发亮。这首曲子在久美子心中有特别的地位。

将吹出的音和记忆中的相重合，慢慢地，上低音号浑厚的旋律盈满早上的空气。

「……好曲子。」

听到近处的人声，久美子停了下来。回头见到睡眼惺忪的霙，刚起来不久，她头发还乱乱的。

「早上好。」

「啊，早上好。」

刚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就被她的招呼打断了。接着她很自然地坐到久美子的旁边。她身上衣服皱皱的，中间有小孩子乱画一样的猫猫图案。

「……晨练？」

「嗯，昨晚早睡，今天很早就起来了。」

「我也是，出来散步。」

霙靠在椅背上，她什么都没拿的手无聊地放在膝盖上。

「前辈不练吗？」

「双簧管室外吹不来，会裂。」

「那就真的单纯来散步？」

「嗯。」

「喜欢散步？」

「没有，不知不觉就来了。」

淡淡地回答着，霙解开平底鞋的鞋带。然后把鞋脱掉，光着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

「学你。」

她指了指久美子的脚。久美子脱下的凉鞋就咕噜倒在旁边。

「昨晚没去劈西瓜？」

「直接去睡了。」

「合宿不轻松啊。solo指导很辛苦吧？」

「没有，我吹得还不够好。」

「不是吹得不够好啦……我觉得是老师期待前辈要求才越来越高吧。」

「期待，是想让某人这样那样的那种期待？」

「大概是，个人认为。」

「那，我在期待希美？」

听到希美这两个字，久美子一阵悚然。把乐器横放在膝盖上抱住。

「是有什么想让希美前辈做的吗？」

「嗯，有。」

「那究竟是……」

「想一直和她一起。」

久美子抓紧脚趾。霙的黑色瞳孔一直观察着久美子的表情，如同不深人事的小孩，她像小鸟一样轻轻侧头。

「这样的觉得恶心？」

「也不是，就那个……霙前辈的学校是听希美前辈去才定下来的吧。」

「嗯。」

「那如果希美前辈说不考那间了，前辈就不去音大了吗。」

「不知道。」

霙长长的如同工艺品的手指，在钢琴键上舞动的手指，一直一直都向着希美伸去。

「怎么会不知道呢，不是自己的事吗。」

声音颤抖。久美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

「希美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那如果希美前辈决定不考了，霙前辈是打算将之前的一切全部放弃吗。乐器课程也好，钢琴练习也好，乐理知识也好……好不容易有了新山老师的帮助，优子前辈不也很高兴吗？就单单为了希美前辈，至今为止的积累可以全部放弃吗？」

「很奇怪？」

「霙前辈不觉得奇怪吗。」

霙慢慢眨了下眼睛。无论是新山，优子还是梨梨花都为霙做了这么多，为何她眼睛却只盯着希美一个呢？久美子感觉自己的话霙完全没听进去，脸一下子绷起来。

「还记得希美前辈自己说去别的学校参观了吗，她的志愿还有别的学校。」

「嗯，记得。」

「可霙前辈只有一间志愿校。」

「嗯。」

「不觉得矛盾吗。」

「矛盾？」

「前辈一直说要和希美前辈上同一间大学，如果这样前辈的志愿校应该也有几间才对。但前辈一直说的就只有那间音大，理由真的是希美前辈而已吗？」

霙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她睁大的眼睛中光在摇晃着。咬唇，她的视线看着自己大腿上的手。如同遇到解不开的问题的孩子，一副走投无路的表情。

「不懂。」

「那请好好想想，一切都能明白的。」

「真的？」

「大，大概吧。」

没有断言的勇气只能暧昧过去。感觉对前辈说大道理挺什么的，久美子难堪地低下头。倒映在乐器上的镜像直直看着自己。霙抱住弯着的腿蜷缩起来。

「我说。」

「啊，是。」

被叫到的久美子赶紧挺直身。霙抱着腿，不紧不慢地说：

「刚才的曲子，想再听一次。」

久美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可能没霙前辈吹得那么好。」

「没这回事。我喜欢那声音。」

她没什么感情的「喜欢」二字让久美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架好乐器，不知霙是集中精力还是单纯眼困闭上眼睛。大口吸气，吹响了上低音号。

——————

最后一天，A成员们正准备合奏前的发音。在调音的久美子旁，夏纪眼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擦去眼角渗出眼水，她若无其事往后看去，久美子也跟着转过头去。

「让部长担心实在不好意思。」

梦对优子不断道歉。

「身体好些了吗。」

「是，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

「不用一直道歉，身体没事就好。」

一脸失落的梦像随时要哭出来。每当她道歉，两旁绑着的三尾辫就颤动一下。蓝色的设计简单的眼镜不知为何她是拿在手里，而不是戴在脸上。

「小号的人性格怎么都这么极端。」

听到叹气往旁边一看，把脚放在椅子上的夏纪一脸有趣看着久美子，不禁吓了一跳，真没想到一直被人看着。夏纪发出愉悦的笑声，拍拍久美子的肩。

「昨天优子的事谢啦。她那个人就是不懂爱惜自己一直把事往身上揽。昨天叫她早点睡也不听。」

「梦没事吧，昨天稍微听到。」

「没事没事，泡澡太久泡晕而已。」

梦在优子面前感觉比平常小了几圈。

「梦她习惯社团了吗。」

「她是那种顾虑太多容易和别人拉开距离的类型，不能说顺利。」

「也对。」

一边，霙和希美一起。希美一手拿长笛一边像鼓气一样对霙说些什么。对竖起拇指的希美，霙点点头。至于她们在说什么，周围净是乐器声听不清。

上午10点，练习中心是课题曲。音量，发音形式，做得不够完善的地方一一统合改正。为了调整伴奏平衡，上低音号solo也吹了几次，帮久美子伴奏的是唯一的大管。一年级的ta含着吹片紧紧盯着泷。过于认真的眼神在旁人眼中杀气十足，然而没人觉得这样不妥，因为久美子自己也是。

「喂喂喂，你们的脸好可怕搞得有人欠钱不还一样。」

桥本看了眼大家后开玩笑道。紧绷的空气稍微松了下。看到大家笑起来，桥本若有其事地竖起食指说：

「我平常就说了，音乐之所谓音乐是要乐在音中。认真是好事，但太过就不行了。大家要是变成泷君一样我可遭不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玩笑啦玩笑别当真。」

终于爆笑。毕竟3天高强度练习，到最后没人有余力去注意表情了。桥本就注意到这点帮忙舒缓气氛。泷看了下手表。

「课题曲大致没问题了。先休息20分钟，之后是自由曲，从第三乐章solo开始。」

到休息时间还是有不少人自主练习。久美子嘴都吹酸了，出去休息顺便透透风。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吐气bubu震动嘴唇放松。一年级去洗手间的从面前走过，里面没有梦的影子。

「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倒不如很欢迎铠冢同学能有事找我商量。」

突然听到声音，久美子便看到门那边新山和霙一起走出来。接着霙发现了久美子。

「你，你们好。」

久美子打招呼。新山露出微笑回应，霙轻轻拉了下新山的衣服。

「话在这里说就行。」

「黄前同学在哦？没关系吗？」

「嗯。」

「那黄前同学请别在意，在旁边好好休息就行。」

怎么可能不在意，总之先点点头。她们在旁边胭脂色沙发坐下。

「solo还是搞不懂。」

霙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抓住膝盖，因用力骨头突出来。新山稍微侧过身体，从她脖子飘出怡人的香气。

「我知道要身处莉兹的角度考虑，但无论怎样都代入不了莉兹的角色，我无法放手自己喜欢的人理解不了那种感情，solo就只能吹到那种程度了。」

用稍微嘶哑的声音，霙把想到的一切一口气说出来。新山温柔地看着霙，手轻轻叠在她的手上。低着头的霙慢慢抬起脸来。

「铠冢同学非常珍惜自己喜欢的人，我学生时候也一样。有些难为情，但那个人对我而言是一切，为了那个人我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

「……是配偶？」

「不是。」

看到不禁动摇的久美子，新山呼呼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声。

「对自己重要的人不单限于恋人，家人、朋友这种都是。执着于自己重要的人我觉得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嗯，所以铠冢同学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铠冢同学是没有实感就不能带感情吹的人，按现在下去演奏可能不乐观。」

新山叠在霙手上的左手戴着戒指。

「对了，不如试着换个角度。至今都是莉兹的角度，那换成青鸟的角度怎么样。」

听了后，霙嘴唇抿成一条线。新山温柔地说：

「在那一天，青鸟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的时候，莉兹突然向自己告别了。虽然百般不愿，青鸟还是听了莉兹的话从莉兹的家里飞走了。铠冢同学你觉得为何青鸟会听莉兹的话呢？」

「这个……」

霙盯着脚蹙眉深思。新山没有催促，静静等着霙的回答。霙眼神游曳，有那一刻看到久美子。

「因为青鸟喜欢莉兹，既然莉兹如此希望，就算有多不愿意也只能照做。」

「那青鸟是不是不幸呢？」

「不知道，只知道青鸟想让莉兹幸福，那是青鸟爱的表现方式。」

中途虽然多次停顿，但霙还是清清楚楚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

「试着按刚才说的吹一次怎样？铠冢同学有实力，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音乐。」

「可我不懂能不能和希美的合上。」

吐露的不安正是霙隐藏至此的真心话。新山对此断言：

「没问题的。solo的主角是你，不用在意别的其他。只要把自己想吹的吹出来，周围肯定能追上来。现在要做的，就是发挥全力把自己的声音吹出来。细节之后慢慢调整就行。」

「……是。」

听了新山的话，霙脸上带有几分红晕老老实实点头。霙站起来，向新山鞠躬致谢。

休息时间结束，练习再次开始。休息后大家脸色好了不少。

「那从第三乐章开始。」

「不好意思。」

木管那边一只手举起来。看到是霙，大家都好奇地议论纷纷。

「请问怎么了？」

「能从最初开始吗？想按自然顺序开始吹solo部分。」

「铠冢同学说这话很少见呢，这样能理解到什么吗。」

「是。」

「那从最初开始。大家做好准备。」

打击乐的人赶紧调整位置。久美子按排水键把冷凝水放到小桶里。新山和桥本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评委的位置上。

泷站上指挥台，大家注意力集中在指挥棒上。寂静，接着是吸气的声音。

长笛奏响如蝴蝶扇动翅膀向外扩散的音波。在静谧的木管乐声之中，开始了第一乐章《平常的日子》。莉兹和她在湖边的朋友，撒下面包屑，小动物聚集过来，其中，有一只蓝色的小鸟。

单簧管的共鸣，木琴闪闪发亮的音粒。在仿佛永远持续的安稳日常中加入了一丝不安定的空气。速度加快，接着是重重的强音，大号轰鸣，低音撼动地面。毛孔扩张，皮肤战栗。多种声音互相碰撞，摇晃着空气。负责风声器的人转动把手发出风的呼啸。

风暴来临，在如同永恒的黑夜中莉兹独自一人在房子里呆着。小号长号高鸣，低音鼓敲响。随着指挥棒，各种乐器一同静音。风暴过去了，孤独的夜晚迎来黎明。在双簧管之上是风铃的点滴。在以萨克斯为主体的旋律中混入上低音号的伴奏。

推开门，莉兹走了出去。万里晴空，在水面上涨的湖面上小鸟们扇动翅膀。在湖边走着的时候莉兹发现了一名倒下的少女。少女有一头漂亮的蓝色头发。莉兹把少女带回家中，然后两人便开始一起生活。

第二乐章《新的家人》。开头的狂风呼啸已经按下来。莉兹和少女开始了幸福的日子。旋律活泼，鼓点轻快。上低音号和长号同步重复小节。一直孤身一人的莉兹有了新的家人，重新获得了家人的爱。丽奈的小号浑厚的solo描绘出梦一样的景象。

莉兹多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然而事与愿违，莉兹知道了少女就是那只青鸟。

负责主音的乐器不断变换，音量渐渐降低。在弱音的最后只剩下单簧管的共鸣。融入寂静的余韵透明让空气剩余一丝甘甜。

泷看向霙，霙轻轻含住哨片。第三乐章《因爱的决断》表达了知道少女真身的莉兹苦恼的日子。贯穿第二乐章最后的寂静，双簧管solo从中突出。在听到第一个音的时候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复杂的指法没有丝毫停顿，如歌声的旋律纤细的同时带有坚定的力度。浓缩的感情一下子压倒室内的空气。如同无形的锤子，久美子觉得头一阵发晕，意识本能被那声音吸引过去。而木管的伴奏此时则完全黯然失色，脑中只剩下双簧管的声音。

胸口一阵苦楚，久美子不禁发出叹息，视野一阵模糊眼睛发热。霙用音乐塑造了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就算长笛也开始了solo，但进入久美子耳朵的，只有双簧管。

就算不愿和莉兹分开想永远和莉兹在一起，青鸟最后还是听从了莉兹的话。要问原因，就是青鸟爱着莉兹。涌上来的悲伤寂寞就算不说出口也无所谓，只要对方幸福便心满意足了。张开翅膀，代表幸福的青鸟从莉兹身边离开飞向了蓝天。

充满悲哀的双簧管把周围的声音抹去，就算音量不大，现在能听到的就只有双簧管的声音。长笛的solo不知何时消失了，往旁看去希美眼中滴落大滴眼泪。虽然她的嘴仍抵在长笛上，但吹奏停止了。其他乐器也被霙打乱了步伐，曲子完全崩溃了。然而集中精力的霙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异样，声音魄力渐渐加大。她没有注意到长笛停下，伴奏崩塌。手指舞动，直到休止符拉出长长的一音。看到霙终于吹完，泷精疲力竭般放下手腕。他的前发因为汗水粘在了额头上。

从观众席听到掌声，是新山站起来鼓掌。旁边桥本一脸困惑和喜悦的样子说道：

「这……真是了不得。」

泷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毛巾擦擦眼睛。此时新山冲上舞台，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激动。她穿着的高跟鞋，跑起来肯定很不舒服。

「吹得很好，不要忘记刚才的感觉。」

「可是——」

霙的喉咙犹豫似的上下动了一下。她看着伏下身子遮住眼睛的希美。新山摇摇头。

「只要你发挥全力，对方肯定能回应你的。刚才是大家反应不过来跟不上，但往后肯定能行的。大家说是不是？」

「……是！」

听到新山的话，木管伴奏的人不甘心地回应。霙刚才的演奏在速度和旋律上没有差错，完全按照乐谱上的来。只是声音太过震撼导致周围的声音被压了下去，这就是刚才演奏崩溃的原因。至今沉默的泷摇摇头往这边伸出手做出stop手势，他盯着乐谱。

「请给我一点时间想一下。我要配合刚才的solo重新想想如何平衡各个乐器。刚才的solo能再来一次吗？」

「能。」

霙即答，周围传来一阵骚动。泷看着乐谱。

「虽然才休息，现在再休息10分钟。然后从第三乐章开始。接下来的演奏会和之前的不一样，但这是好的方面。租赁时间到16:00，好好利用每一分每一秒。」

解散后大家都围到霙身边。声势浩大，让霙睁大眼睛。

「刚才的solo太厉害了。」

「听着听着都哭出来了。」

「听入迷了都没精力放在自己的伴奏上了。」

穿过人群，希美走了出去。霙的视线随着希美，但也不能抛下大家走出去，最后只能乖乖坐在原位。夏纪一把将头发上的橡皮筋取下来，绑成一束的头发一下子散开。

「久美子。」

夏纪看着门口的方向，叫住久美子。

「是。」

「去看看希美的样子。」

「……夏纪前辈去更好吧。」

「我不行。」

「为什么。」

「我会心软。」

夏纪摇摇头，咬着的嘴唇渗出血丝。

「优子对霙心软，我对希美心软。希美所希望的不是这个。」

「可我……昨天和希美前辈搞得很尴尬。」

想起昨天劈西瓜的时候，久美子绷紧脸。那个时候希美露骨地拒绝了自己，现在的希美又怎么听得进自己的话呢。夏纪知道这边想什么似的说道：

「这事我听希美说了。」

「呃。」

「没事，你的话希美能听进去。」

夏纪一脸认真地拜托自己。久美子不好拒绝，叹口气站起来走出去。霙的视线就一直盯着走出去的久美子的背后。

——————

出了门口，见不到希美的身影。在宽敞的空间里只有久美子单独一人。

「啊~希美前辈去哪了嘛。」

自言自语着久美子看着墙壁上的室内图。时间10分钟，希美想独处的地方。在附近而又不起眼的地方，久美子想了下后便动起来。要是这些地方找不到就没办法了。打开后门，撞到了东西，没想到一发即中。往下看希美抱着头坐在水泥阶梯上。

「前辈。」

「啊，嗯。」

希美难为情地移开视线。她正用瓶子敷着眼睛。后门是卡车停靠搬运乐器的地方，没有空调。阳光直射晒得头脑发晕，久美子不由分说在希美旁边坐下来。本以为她会说什么，幸好什么都没说。

「那个……」

休息时间不长。在久美子犹犹豫豫的时候希美叹了口气。移开敷着眼睛的瓶子，希美把手按在脖子上，她眼睛红红的。

「是夏纪还是优子叫你来的。」

「……夏纪前辈。」

「想也是，夏纪就是瞎担心。」

「前辈也是担心希美前辈而已。」

「那自己来就好了，干嘛要多此一举叫久美子你来呢。」

希美用鼻子哼了一下，她刚才哭了鼻子好像堵堵的。

——啊啊！她不耐烦地从口袋中拿出纸巾。

「那我叫夏纪前辈来？」

「不用，现在不想被夏纪安慰。」

「啊，好。」

弄不清希美的想法。用纸巾希美大力擤鼻子，接着粗暴地用手擦眼睛。本来就红红的皮肤变得更红了。希美弯起一只膝盖看着久美子，她的嘴角不自然地弯曲。

「霙的solo怎么看。」

「就觉得很厉害，被吓到了，听的时候感觉心一紧一紧的。」

「我还是第一次哭得吹不下去。」

「挺感动的，其他人也哭了。」

对此希美摇了摇头。此时久美子想起来，夏纪没有哭，在看被人围起来的霙时，唯有她的视线是冷冷的。对夏纪而言希美代表过去，代表逝去的朋友和交叠的悔恨。

「我哭的理由不是这个。」

说完希美自嘲地笑了，笑声无比空虚。

「你能理解我的震惊吗。」

「对霙前辈演奏的震惊吗。」

「嗯。实力上的差距竟然如此露骨就摆在了面前。霙她太犯规了。」

假装淡定的声音音调有些高。希美露出白色的牙齿，她一直以为这样的在别人眼中是笑容。直直照射的阳光让皮肤一阵发烫，灼烧的感觉一点点蔓延。

「霙为了配合我实力一直都在放水吧。」

「我觉得不是。」

「可实力差距这么大是事实吧。我也真是傻，一直叫霙solo加油殊不知拖后腿的是自己。」

——我脸皮真是厚，好想死。声音细若游丝，她把脸埋入手臂中，蜷缩起来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小了不少。

「我一开始就知道霙实力有多强了，对她而言练习就像呼吸一样，中学时实力有目共睹，只是我不愿承认一直自欺欺人而已。内心的某处一直觉得自己实力比霙强，因为论喜欢音乐霙怎么比得上我。然而事实是就算我多不愿意都好，霙的实力就是比我强。」

遮住脸的希美一口气把肮脏没出息的真心话全部暴露在久美子面前。

「昨天跟你说了告诉霙我去音大的理由，那全是真的。五月黄金周的时候霙把宣传册子拿来给我看，说是新山老师给她的，那一刻我就懂了，霙和自己不是同个世界的。」

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她口中泻出，她继续说：

「四月进路调查交白纸的不只霙，我也是。可新山老师之后没来找我。一开始以为是偏心，但后来我错了，新山老师单纯看中了霙的才华。如果我去找老师商量肯定能得到悉心的指导，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实力还不值得老师主动来找我，霙比我更有实力。」

「就是说……」

「我不想输给霙，不想被人瞧不起，为了跟她站在同一高度上所以我才跟霙说我去考音大。现在想起来也真是天真，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如久美子所说，我这个人实在不敢恭维。」

久美子才终于明白夏纪叫自己来的理由。希美对自己过去做过的蠢事无比自责，她所希望的不是治标不治本的安慰，而是对自身罪行的宣判。所以夏纪才叫久美子来，夏纪无法责备希美。

她吸了汗的T恤露出内衣的颜色。久美子一把轻轻拍在她的后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的希美慢慢把头抬起来，泛着泪光的眼睛直直看着久美子。

「希美前辈喜欢霙前辈吗。」

希美吞了口气，紧闭的嘴唇害怕般颤抖。

「不讨厌。」

「那喜欢和霙前辈两人的soli吗。」

希美盯着久美子，流出的泪水用手擦去。

「……能说件傻事吗。」

「请。」

「自由曲定为《莉兹与青鸟》的时候我觉得很像我和霙，霙是莉兹我是青鸟。我辞掉社团霙留了下来，霙一直等着我回去。」

到此久美子一样。只能目送青鸟离开的莉兹身影，不禁让人想起去年时两人的样子。希美脸扭曲道：

「然而我错了，霙才是青鸟。」

被莉兹所救的青鸟经由莉兹的手重返蓝天，没有束缚的笼子，青鸟两翼将无尽高飞。

——pa，希美大力地拍自己的脸，仿佛要和刚才难为情的自己说再见，她一下子站起来。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也不能再这样拖后腿了，我唯一的反抗就是完美为她的solo伴奏。喜欢也好讨厌也罢，目前我能和她对等的手段就只剩这个了。这么难堪的样子是最后一次了，我的任务就是尽好自己职责。」

久美子脑中闪过去年霙的样子。两人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互相的执着没有交叉点。和霙对希美的完全不同，希美同样对霙抱有强烈的执着。嫉妒羡慕屈辱罪恶感，这些完全称不上好的心态在久美子眼中正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比起单纯的友人A，这样的对霙来说无疑更好。

「差不多回去了。」

希美把久美子拉起来，原本她不这样做也可以的。此时希美露出的是前辈的表情。冷凝水不停从她手中的水瓶滴下。看着她往前走的背影，久美子不禁叫道：

「我还是觉得前辈很过分，无论何种理由对霙前辈说谎的事实都不会变。」

「哈哈，也是。」

「然而我对希美前辈讨厌不起来。」

听到久美子硬挤出的话，希美笑起来。她摸了摸久美子的头，手法和夏纪的很像，好难为情。

「抱歉抱歉，这种事推给你来做。」

「要道歉的人不是我。」

「也是。唉，是久美子就一下子把真心话说出口了。」

这表示在希美眼中久美子人畜无害。久美子默默跟在希美身后。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在踏入门口的时候，希美一下子停下来。越过希美，久美子看到霙在前面。她面露不安紧握手帕跑过来。一瞬间，希美换上平常活泼开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阴霾的面具。

「怎么了在这里？」

「担心希美。」

「担心？」

「solo时你哭了。」

「哎呀你看到了？羞死人了。别担心，下次没问题。」

「可是——」

希美仿佛要把霙的话压回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信不过我？」

「不是这——」

「我想练习先回去了，霙就在这里放松一下吧，把久美子留给你。」

「我不是东西啦。」

久美子的吐槽让希美愉悦笑起来，然后她动作自然推开门回到会场里，此间没有一次回头。在大厅里只剩霙和久美子两人。

「前辈我们也回去吧。」

若无其事地建议。然而霙思考什么似低着头。这个状态的霙是听不进话的，久美子只好乖乖等着。

「……爱的抱抱。」

「什么？」

突然冒出的词语让久美子摸不着头脑。霙面无表情看着这边说：

「中学的时候流行的。但是，我光是在旁边看着。」

「挺什么的嘛。」

「光是等别人邀请我。一直这样，只是看着。」

霙用力抓住把手，推开重重的门。会场里观众席微暗，灯光只照亮舞台。霙咬着嘴唇说：

「如果那个时候主动点，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

「单簧管音量下去点，大管声音往前点。配合铠冢同学再多点余韵的感觉，注意solo部分。」

第二次演奏，大家尽力配合霙的独奏。经过一个暑假泷的指导，大家的适应能力强了不少。希美的长笛配合霙的solo吹出华丽的音符。两人的sori和以前相比明显不同，希美的长笛把霙solo的魅力拉高了一个档次。很清晰听出希美配合霙富有感情的乐声，这就是希美做出的选择。

「很好，下面把自由曲全体过一次。」

「加部同学请测量时间。」

「是。」

友惠手拿秒表，视力不错的她膝盖上放着眼镜盒，大概是别人寄放的。

「准备。」

大家架好乐器。像为被冷气吹得凉凉的上低音号加温，久美子往吹嘴大吹一口气。

「嗯，好了很多，特别是第三乐章。」

最后练习结束后站在舞台前的桥本心情愉悦地说。下午起是地狱模式的10连练。虽然中间有休息但还是够呛。大家都累得半死，其中不乏半见周公的人。接近合宿结束，大家心态都放松了。

把袖子拉起来桥本看了圈大家，他声音有点沙哑，是指示大声喊多了。

「大赛和演奏会的评价标准不一样，泷君已经把细节全部指出来了，然而我不想拘泥这种形式。我希望大家能演奏出属于自己的音乐，站在舞台上的你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要牢记的一点就是要让自己和观众享受音乐。」

「是！」

桥本满意点点头，眼尾的皱纹反映出岁月的痕迹。接着泷说：

「接下来是搬乐器。卡车在出入口，打击乐的人先。乐器搬好后到车站搭乘大巴。最后要检查房间不要忘带东西了。」

「是。」

「合宿练习到此结束。」

优子站起来，大家听从「起立」口号同样站起。

「谢谢老师的指导！」

如此这般，两天三日的合宿练习终于结束。

——————

吹奏乐大赛的关西大赛在八月后半。距离大赛时间不多了。原本八月初的京都大赛和八月后的关西大赛就没隔多久。练习分为个人，声部，合练，大家每日正努力练习。

「啊，听回自己的演奏好紧张。该说感觉好尬吗，好害羞。」

坐在椅子上的求对绿辉说。把低音提琴靠在椅子上的两人正悠闲地聊天。

「是吗？绿我倒觉得挺好的。能清楚知道自己弹得多好。」

「不愧是绿前辈，这种境界我还差得远。」

「没关系，求君很快也可以的。」

「承你贵言。」

只有A部门的成员集中在低音部课室里。皋月和叶月所在的B成员今天则去了百货商场演奏会。梨子按下桌子上录音机播放键，刚才练习的声音放出来，这是听泷说为了客观评价自己的方法。

「说起来，加部前辈真是优秀。资料的准备和教室分配都是她安排的对吧？还负责指导一年级生。」

看着乐谱的奏露出可人的笑容，看着久美子。

「这么优秀也难怪泷老师这么信任她了。」

「小加部前辈还是当经理比较合适。她自己也说适合当辅助，职务刚好和能力相对称。」

自从友惠当经理后，社团活动明显顺畅多了。之前压在各个人头上的任务友惠顺下来，纷争少了不少，友惠在这方面是难得的人才。

「不过把这么多事情交给加部前辈处理，来年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光靠部长副部长两人可应付不过来。不过这点，聪明的夏纪前辈应该有所考虑才对。」

明显的挑衅。被说到的副部长夏纪吊起眉头。

「奏你不带点讽刺就不会说话了吗？」

「哪有什么讽刺，只是真实的想法哦。」

「行行，随你说。不过我们部人数也越来越多了，说真的两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去年就差点出事了。」

夏纪叉着腿，坐在椅子上叹气。她撑住脸说：

「现在开会得出的方案有两个，第一个是之后专设一个经理职务。」

「可大家都是为了吹奏才入部的，没人愿意管闲事吧？」

美玲看着夏纪说。她手边放着笔记本，上面贴着总谱，这是她为了更好尽自己表现而把握全体演奏的考虑。

此时，刚才一直操作着音乐播放器的梨子也深深点点头。

「有人愿意当经理是好，但强迫就不合适了。」

「再说……有愿意的人吗？」

卓也表示疑惑。现在友惠的情况是特例。再说了，如果友惠不是因为下颌原因，就算她自称喜欢当经理那现在她还是吹小号的。基本上，吹奏部全员都是能登上舞台演奏者。而夺走那个机会这种事，久美子觉得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此时绿辉直直把手举向天空，气势十足地站起来。

「绿觉得，大家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社团正常运作是建立在牺牲某人的基础上，那是不对的。不对的！这说明运作方式存在问题。人有这么多，分到个人头上的负担不会多到哪里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第二个提案更有力，增加干部数量。」

「原来如此。这或许可以。现在隔壁立华就是围绕部长、副部长、领队这三个职位为中心来运营。」

「小奏还真清楚。」

「没有。以前有点在意就查了下。」

话是这么说，但清楚其他学校运作方式的学生可不多。对奏目光敏锐这点久美子是赞叹的。梨子说：

「我也觉得这个好，现在光靠夏纪和优子有点勉强了。」

「现在的北宇治是部长副部长包揽全局嘛，如果能增加干部就能把演奏和日常事务分开了。不知能不能行就是了。」

夏纪感觉自己说得太认真，为了调节气氛故意随意晃了晃手。卓也耸耸肩：

「最后说得真随便。」

「我本来就不是死正经的人。」

「是吗？」

「嗯嗯，我的理念是‘快乐就好’。」

「嘴上是这么说，但夏纪的努力我可是看在眼里哦，辛苦了。」

梨子露出慈爱的眼神，摸摸夏纪的背。夏纪的吊梢眼一下子睁大，接着连脖子都红了。奏在旁边露出奸笑看着。

「啊——」，夏纪发出悲鸣趴在桌子上。

「梨子犯规！」

「……是吧。」

卓也少见地露出得意的表情。梨子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轻轻拉了拉他衣服下摆。室内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奏享受般露出笑容看着一切。

「哦，小黄辛苦了。」

从走廊传来脚步声。久美子在洗着吹嘴。关上水龙头，就见脖子上挂着秒表的友惠往这边走来。

「辛苦了小加部前辈。」

「没啦。闲得慌都做起作业来了。就顺手把大家的练习音当成BGM而已，经理特权之一！」

友惠得意地挺起胸。发夹别着的刘海从额头垂下。

「前辈还没做完作业？」

「诶，小黄做完了吗？好认真哦。」

「不是啦，暑假只剩一周了哦。」

「骗人，假的。暑假不应该是无尽的轮回吗……」

看到友惠放空眼神逃避现实，久美子在她眼前晃晃手。

「前~辈，快回来。」

「啊，小黄！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戏精。」

「太闲了嘛。」

友惠双手抱住后颈，毫无忏悔地说。见她轻松的样子，久美子也不禁放松脸庞。她用手掩住嘴，悄悄往这边看。

「我想起一件大事。」

「怎么了这么突然。」

「可跟小黄说又会给你添麻烦，不过温柔的小黄肯定会帮我的。要不要说呢好纠结~」

露骨的拙劣演技，久美子只能苦笑。

「小加部前辈说的我不会拒绝啦。」

「真的？哎呀，小黄就是好人！希望别的后辈向你学习！」

目光愉悦的友惠一把抱住久美子的肩。软绵绵的触感透过T恤压在久美子两臂上。友惠看了看周围，凑近久美子耳边说：

「梦她说想当经理。」

「诶？」

久美子不禁吃一惊。友惠露出为难的表情，下巴搭在久美子肩上说：

「她太胆小了，不敢作为演奏者。」

「不不，怎么说小梦不也是小号的战力吗。」

「是啊，烦就烦在这里。我们也劝她但好像听不进去……所以就不小心说了。」

「说什么了？」

「‘既然如此就派小黄来！’」

友惠露出洁白的牙齿，在眼前pink一下竖起大拇指。怎么想她都是在戏弄自己。

「不带这样的吧，为什么把我卷进去了。」

「可小黄的职务不是这个吗……而且优子开玩笑说小黄的话梦会听进去。」

「太看得起我了吧。再说小梦和小加部前辈关系更好，我又没怎么和小梦说过话。」

对久美子的反驳友惠只是笑着。在微暗的走廊落下视线，她以开朗的声音说：

「这种事关系越好越难办。」

「可——」

「我和梦差不多，所以这种事很难做，我能做的只有事后安慰。」

这话听起来特别有重量感。友惠和梦，一个是三年级的经理，一个是一年级的A成员，除了同样是小号外还有什么共同点吗。

「小黄这件事可以拜托你吗。」

看到友惠抬着湿润的眼睛直直恳求自己，久美子又怎能拒绝。

「我知道了，毕竟刚才说了不会拒绝前辈的请求。」

「不愧是小黄。爱死你这温柔的地方了！」

说完友惠紧紧抱住久美子，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友惠就催促着：

「接下来轮到小黄了吧？快说喜欢我的点。」

「爱的抱抱吗。」

「嗯，谜之流行的这个。我看一年级经常玩。」

既然这么说了，久美子说着把手放在友惠背后。

「每次小加部前辈都帮我，我喜欢前辈为谁拼尽全力的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不害羞？」

「还不是前辈叫我说的。」

「直球果然遭不住。」

友惠害羞地放开久美子。友惠可以若无其事地称赞别人，但倒过来就不行了。看到用手按住耳朵掩饰害羞的前辈，久美子不禁笑出来。

——————

在练习solo的时候，久美子感觉有人在看这边。关掉节拍器转头，只见拿着乐器箱的梦瞪着这边。没戴眼镜的她眼睛被日光灯照亮。不清楚怎么回事，久美子战战兢兢开口

「呃……有什么事吗。」

「哇啊——」

久美子才说一半，梦就吓得跳起来，她的手撞到别的前辈。对稍稍皱眉的前辈，梦反应过度不停点头道歉。

今天合奏练习结束，泷已经不在音乐室了。有人留下来练习，有人准备离开，室内乱糟糟的。丽奈有课先走了，夏纪和优子要开会，霙作为声部长去开会了。希美看着霙的空位独自练习solo

「久美子前辈，怎么了？」

嗅到好玩的事，奏一脸愉悦。手搭在夏纪椅子上，奏往这边探出身子。她设计简单T恤的胸口位置鼓鼓的落下影子。

「小梦瞪着——看着我。」

之所以改口是因为不断低头道歉的梦看上去实在太可伶了。梦实在做得太夸张，腰弯得低低的，看上去小了几圈。奏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啊，不是瞪哦。小日向单纯是近视。挺容易被人误会的。」

「不是戴隐形眼镜的吗？」

「合奏不带，基本看得到的样子。」

「这样合奏很勉强吧。」

「指挥的动作基本能看到，谱子记好了问题不大。毕竟是小号一年级唯一的A成员，实力不容小觑，一年级中可挺有声望的哦？」

奏人际关系很广，从周围知道的事情自然就多了。她影响力的来源就是情报的多样性。

「才没这回事，我就是不起眼小石子而已……」

梦伏下焦点合不上的眼睛，小声否定奏的话。奏交叉双手放在下巴下，装出可爱的样子侧侧头说：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只是说事实而已。在竞争激烈的小号声部一年级就能成A成员，真的非常厉害了呢。我可很佩服小日向。」

「吓，夸我可没好处。目的是什么。」

看奏对自己献上赞美之言，梦害怕地往后退。看她们的样子让人想到猫和老鼠。梦的反应正中奏的下怀，只见她露出笑容。

「哼哼，小日向这点真可爱。」

「噫噫，请放过我！」

看到奏愉快地舔嘴唇的样子，梦已经吓得七魂不见六魄。久美子看不下去插嘴道：

「好啦好啦，小奏也别欺负别人。」

「才没欺负人，我只是称赞而已。」

「你的称赞是糖衣炮弹。」

「前辈好过分，就这么不信任自己可爱的后辈吗？」

「真亏你能自夸可爱。」

「事实嘛。」

能如此「厚脸皮」，也算是奏的风格了。她从夏季制服裙子露出的腿异常地白。交叉双腿，她抬起眼看着久美子，修剪整齐的樱色指甲，水嫩的红唇，她展现给别人看的每个身体部位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对了，小日向为什么看前辈呢？有什么事吗。」

一语说中，梦游曳目光。

「那个，加部前辈……」

「难道是，那件事？」

想起之前和加部前辈的话，久美子反应过来。虽然奏好奇问是什么事，但事关个人隐私所以久美子敷衍过去。交替看奏和梦的脸，她垂下的眉脚反映出她的胆怯，绑成三尾辫的侧马尾落到肩上。

「要不去别的地方说？」

「啊，按前辈方便来就好。」

看到红着脸的梦拼死点头的样子，奏无趣似地嘟起嘴。艳丽的黑发抚摸着奏尖尖的下巴的轮廓。

穿过平等院大道有一间咖啡厅。把点好的东西放在托盘上，久美子走回位置，梦在那里等着。原木色的桌子设计和悠闲的沙发，让人放松的空间却只见梦绷紧肩膀神色紧张。

「小梦咖啡行吗？觉得苦砂糖和牛奶也拿来了。」

「谢，谢谢前辈。」

简单的杯子里装着黑色的液体。明明在夏天梦却点了热饮，她什么都没加喝了口。她现在戴着半框眼睛，在换鞋地方和她碰面时她就戴着了。

「前辈是抹茶啊。」

「最喜欢这个，其实想点焙茶冰的，但没有。」

「的确，如果有限定菜单就好了。」

「小梦是黑咖啡？好成熟。」

「没，没有啦。只是喜欢香味。」

满吸一口香气，久美子大口吸饮料，小小的冰粒灌进喉咙。

「我有件事一直想对小梦道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注意到你是北中的，对不起。」

「啊，没，请别在意。毕竟部员有那么多记不住一个两个不起眼的人也没办法……而且记住我这样一个人也只是浪费前辈的脑容量而已。和我一个中学是黑历史，对不起让你闪耀的青春的一页多了污点。」

「等等等，突然怎么了。」

梦突然一连串的自嘲让久美子措手不及。她以虚空的眼神不断列举自己的缺点，不断用搅拌棒搅着咖啡。

「我就不应在这个世界上，我这样的人竟然还要麻烦前辈真的对不起。」

「这说法对自己太过了吧？我从没想过这些。」

「果然黄前前辈太温柔了，开学的时候就对我这么好。女神吗。」

「太夸张了我又没做什么。再说丽奈不比我更加照顾你才对？高中初中都是小号的。」

「嗯……一直拖高坂前辈后腿。」

梦再次深深叹气。梦和久美子丽奈同个中学，初中时也是小号，丽奈是她的直属前辈。梦摆弄着头发说：

「初中起我就崇拜高坂前辈，因为前辈和我恰好相反。对自己有自信，有实力，学习好又长得好看。」

「啊，崇拜丽奈的人挺多的。我们声部也有。」

「看到那么有魅力的前辈谁不崇拜呢。不如说被我这等人崇拜还拉低了前辈的声望。」

「没这回事啦！」

看到梦又diss自己，久美子大声否定，不这样做她就走不出自我厌恶的泥潭。在戴眼镜之后，梦不断眨着眼睛。

「听到高坂前辈的挚友黄前前辈这样说，有点自信了。」

「说什么挚友。」

「不是吗？我是听其他前辈这样说的。」

是有一点自觉，不过从别人口中说的和自己认为的果然不同。梦用纯洁的眼神看着不好意思的久美子，她的一喜一悲起伏太大了。

「我想变成高坂前辈一样。对自己有自信，不管何时都能坚定自己的想法。那一点太强了。」

「嗯嗯，这心情我懂。」

「而且，黄前前辈也很厉害。在很多人中很有人望。比起初中的时候，现在整个人气质闪闪发亮的。」

「太夸我了吧？」

「实话实说而已。进高中后，感觉前辈整个人都变了。比北中的时候更有生气了，总觉得做事时多了份核心。知道前辈负责指导一年生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也懂为何和高坂前辈是挚友了。」

想起和丽奈发生过的种种，久美子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只好含着吸管掩饰害羞。不知不觉饮料已经吸到底了。

「丽奈先不说，我才不是值得这么夸的人哦。」

「可前辈对无能的我这么温柔，这么好的人哪里找。」

「别再贬低自己了。」

「可我就是没存在价值。」

「干嘛这么自卑？」

见过这么多人，久美子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自卑的。光是把背靠在椅子上梦都一惊一乍的。

「抱歉，前辈。我很烦人吧。」

「不……没啦。」

「前辈不用勉强自己否定，这些我已经有自觉。我就是这样的人，故意说这样的话就是想得到前辈的否定聊以自慰，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没意义。」

梦用双手捂住脸的样子，没有奏演戏的成分。和充满计算的奏不同，梦的一切都是原原本本的真心。面对这样自卑的人，久美子也懂了丽奈的无奈。面露苦笑，久美子把曲子往梦那边推了推。

「嘛啊，冷静一下，吃曲奇吧。丽奈也挺喜欢这个的。」

「非常感谢。」

一转刚才的自虐模式，梦一脸幸福大快朵颐。或许她比自己想的要大胆。

把空杯放回桌子后，久美子切入正题

「我就直接问了，为什么你想当经理。」

「那个是……我给前辈添这么多麻烦，感觉对不起就补偿什么的。」

「麻烦？小梦你每天都很努力啊。哪有什么麻烦？」

「都是因为我选了小号。如果我选其他乐器就不会这样了……」

「不会这样是怎样？」

「都怪我，现在高坂前辈和吉川前辈剑拔弩张的。」

「嗯？」

久美子心想丽奈和优子关系紧张又不是现在的事了。此间梦正追讨自己的罪行。

「选拔之后高坂和吉川前辈就让我去第一还是第三音程一直在吵……而且吉川前辈去第一音程后，高坂前辈在演奏方面对部长也毫不客气。如果当初我去了第一，部长就不会被高坂前辈挑这么多错误了。可第一我就是吹不来，结果搞得前辈们关系不和……」

「小梦平时练习的时候第一吹得挺好的啊？个人练习的时候，我觉得很不错了。」

「没人是能吹，但是感觉到有人就全部吹不出来了。今年大赛，小号一年级的A成员不是只有我一个吗。一想到还有别的一年级二年级的落选，就静不下心。人都是自然而然和自己走得近的人好，B部门的人就是这样，一回过神来我好像没什么交情好的朋友，就一直纠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

安慰是简单，但久美子没法轻易说出口，毕竟对前辈的愧疚以前久美子也一样。无法否认前辈后辈、A成员和B成员这些将每个人区分开来。

「很怕站在人前。」

梦干燥的手指沿着杯壁滑过。

「比赛时一想到自己失误拖后腿就很害怕，不管是solo还是负责主旋律，只要有承担责任的风险我都好害怕。」

既然有争夺solo力争上游的明争暗斗，那有与之相反的互相推卸也不难预料。

「加部前辈鼓励我很多，但明明前辈是三年级名额却被我这个乳臭未干的人拿去，就觉得很什么……」

以梦的立场考虑久美子懂她意思。吃了块曲奇，久美子说：

「小梦有吹过solo吗？」

「有吹过，一次。」

「什么时候？」

「初三的时候。初三的大赛上，那以后就没吹过了。可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不容失误，嘴就僵住动不了……虽然事后大家都安慰我，可最后去不成关西责任完全在我。那个时候真想找个洞钻进去。那之后solo我就全部推掉了。做得多错得多，那干脆不做便好。」

「为了不失误拖别人后腿？所以你想当经理？」

「嗯。看到加部前辈的样子我觉得还是在幕后帮忙比较好，可前辈不想我做劝了我很久。叫我不戴眼镜也是前辈建议的。」

「前辈说什么了？」

梦摘下眼镜，用力闭上眼睛，因用力眉间挤出皱纹。接着用力睁开眼凝视眼前的久美子。焦点合不上的眼睛映出久美子模糊的身影，仿佛被人瞪着的感觉和刚才的一样。

「她说既然看到人害怕，那演奏的时候干脆不戴眼镜好了。」

「有效果吗？」

「如果有就不这么伤脑筋了……可既然是前辈好心，所以演奏的时候还是不戴。」

梦眼镜的脚细得让人担心，蓝色的金属镜框在她手中闪闪发亮。以慎重的动作梦再次戴回眼镜，刚戴上，她的眼睛便从久美子身上移开。把最后的曲奇吃下，久美子抱住双臂。梦的问题看上去复杂实际却很单纯，然而单纯也不代表容易解决。咬住下唇，久美子蹙眉苦思

「小梦害怕比赛，但小号还是喜欢吹的吧。」

「嗯。」

「那就该继续吹。」

「这我懂，也知道得把落选前辈的份一起加油……」

喝干咖啡梦露出无力的笑容。眉头垂下，她自嘲地说：

「理性清楚，但身体却做不到。」

她放在桌子上的右手三根手指不时像按动小号上的活塞上下运动，从梦的样子看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她的手指，正无声演奏着自由曲第一乐章。

「虽然这话轮不到我说，但丽奈和优子前辈紧张的气氛是早有的事了，因为去年发生了件大事。所以这点梦你不要在意。」

听了久美子的话，梦稍稍吃惊的样子。

「所以小梦你不用觉得愧疚。如果小梦还是在意这点，不如直接向丽奈和前辈说吧。」

「可我这种人说不会给前辈们添麻烦吗？我一直害怕被认为是自大的人所以没怎么主动和人说过话。」

「不会啦。」

久美子直接否定。

「优子前辈和丽奈不是那样的人。首先你要做的是能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今天你和我说话的时候眼睛完全没看我。」

「啊，对不起紧张就……」

被说中的梦红了脸。把手搭在她缩起来的肩上，久美子露出和蔼的笑容说：

「慢慢来就好。」

「啊，好。」

握住拳头，梦慢慢抬起头来。两人对视，数秒沉默，忍不住这诡异的气氛，久美子笑出来。至于梦，仍红着脸看着这边。

「下次把目标定为丽奈。」

「啊，这做不到啦。」

「行的。」

「还真不知道黄前前辈这么斯巴达。」

梦把身体靠在沙发背上，背部肌肉放松，腰猫起来。总算是让她放松下来了。吸管已经被久美子咬得变形，换个角度，重新把咬得扁扁的吸管咬回原样。

——————

「说起来，前天你和小日向说事情来着。」

列车到站。从山间露脸的太阳把天染成蓝色。打着哈欠的久美子把月票从包里拿出来，通过闸口。

「嗯，说了。说了很多。」

「久美子，很眼困？」

「非常困。」

丽奈笑出来。为了追上脚步轻快的丽奈，久美子赶紧通过闸口。一如既往的和丽奈早练，一如既往的抵不住睡魔的诱惑。多日的练习已经让久美子精疲力竭，却不知为何走在前面的丽奈毫无疲惫之色。

「昨天，休息时间喝茶的时候小日向突然跟我说谢谢。优子前辈也是。就想是不是久美子在背后推了一把？」

「对对。我叫她试试看，怎样？」

听到久美子的问题，丽奈停下来。把手贴在下巴上，她认真思考。

「……硬要说，突然被瞪吓了一跳。」

「她眼睛不好啦，不是瞪人。」

「这样吗？」

「好像是哦。她说不敢看着别人眼睛说话，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嗯，这样。」

因为汗，丽奈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久美子意识朦胧伸手过去帮她整理，丽奈小小吃了一惊，接着她的眼角弯成弧形。

「那下次我主动看她吧。小日向跟小号成员一起时总是紧张的样子，她应该习惯了就好。」

「顺利就好。」

梦自身的问题还得自己解决，别人能做的最多就推她一把。丽奈提着小号箱再次踏出坚定的步伐。如果所有人都像丽奈这样该多好啊，不过久美子知道这是无稽之谈。

——————

「声音要再齐一点，光长号再来一次。」

「上低音号的声音太小了，不然为何上低音号要有三个人。」

「长号音程太乱了，好好注意。有对齐的自觉吧？」

「上低音号刚才的不行，要和大管配合好。我知道刚才节奏跟不上，但快节奏的部分敷衍应对只是适得其反。慢点没关系，先把音一个个吹好。」

这天的合奏练习，长号和上低音号被集中炮火了。每当泷发出指点，部员们就反复确认相应的地方。

关西大赛渐渐临近，曲子进入最后调整阶段。关西大赛学校有22间，能进全国的只有3间。在强校林立的学校中，不乏去年全国优胜的学校。就算北宇治去年进了全国也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开着空调，泷还是满头大汗。用手帕吸了汗水，用他骨感的手把落到前面的头发抓起来。

「长号伴奏的问题我昨天应该说过了。」

「……是。」

坐在第一音程位置的秀一意志消沉。长号没有三年级的A成员，所以一有错首当其冲的是二年级的秀一，其他长号的人基本是一年级生。

「如果被提醒注意还没改善，理由有二。一是个人努力不足，二是能力不足。如是后者问题不单是演奏者个人，更有乐器的原因，比如乐谱要求的根本无法做到，如是这种有时得放弃原原本本按乐谱来。」

——然而，泷继续说着。压低的声音让长号的人绷紧神经。

「这次并非这个原因，你们应该有此自觉吧？」

「是。」

「我们所希望的是改善不足的地方提高水平，而不是改善过后过一天又打回原形。」

「是！」

泷的这句话不单是对长号说的。

「单纯消磨时间的行为，称不上是努力。所专注的点不是花了多少时间，而是做了多少事。」

「是。」

音乐室内反响着回应声。久美子抱紧乐器，往乐谱看去。

——久美子肯定能拿！全国金奖！

橙色活泼的文字是叶月写的。看到这句话，久美子就想吹得更好。

夜晚无人的公园，久美子和秀一并肩而坐。夜风吹过，久美子轻呼一口气。在带着热气的夜风中，久美子呆呆看向夜空。秀一嘀咕：

「啊，想死。」

「今天的练习你好惨。」

「被训了一顿，明天声部练习要是改不过来就死了。」

源氏物语博物馆过了开门时间，玻璃外墙的建筑此时静静伫立。

「很快就是关西大赛了。暑假结束，开学。又有一大堆事要想了。」

「一大堆事？」

「三年级引退之类的。现任的吉川部长目标明确还挺好的。那人虽然为人可怕，但至少大家愿意跟着她走。这就叫领导能力吧？」

「的确，听到优子前辈当部长马上就接受了，觉得是意料之中。」

「不过我们这届就难说了吧？去年田中前辈辞掉社团的时候，小笠原部长不是叫我们团结吗。那时候最先最大声回应的是吉川部长，那时觉得她好厉害。」

明日香的辞退风波，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那时发表一连串让大家团结的发言，让大家深受感动而呼应，并让效果增大一倍的便是现部长优子。

「我们这届好像没有那种领导型的人。起眼的绝对是高坂，但她不适合当部长。」

「秀一呢？你不是二年级代表吗。」

「不行不行。我这种高位受不起。」

「哈哈，也是。」

秀一不适合当部长，一方面可能他太心软，又或是优柔不断。亦或是只有久美子觉得他不合适。

「感觉明日香前辈她们才引退没多久，一转眼就到现在的前辈们引退的时期了，总感觉不可思议。时间过得好快。」

「很快我们也要毕业了。」

「毕业啊。」

伸出手身体往后靠去，白色的地面，绿色的树叶，紫色的天空，接着是秀一的脸。撑着脸的秀一注意到这边的视线，嘴角放松，如阳光的和蔼眼神让久美子心猛跳一下。「喜欢」这个词从脑海闪过，然后他无尽的温柔突然变得可怕。他类似于慈爱的温柔不知不觉间已把久美子的心侵蚀得千疮百孔。自己从没给他任何回报然而他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感情丝毫不减，久美子弄不清这是like还是love呢。

「……回去吧。」

从长椅上站起来，久美子低头看着秀一，他点点头。从他的表情中久美子看不出什么。别过视线，一片飞蛾的翅膀从绿化带上的蜘蛛网脱落。

——————

「辛苦了！」

两天后便是关西大赛。这一天包下太阳公园附近的会场练习。经过一个暑假的练习，大家实力有了一个飞跃，接下来就是将之表现在比赛上了。

「小心搬乐器，不然后天比赛可就麻烦咯。特别是打击乐器，绝对不要弄掉了。」

优子指挥着工作。久美子把乐器放回箱子，洗过的吹嘴也放进去。毛巾和打磨用的纸收进小口袋。美玲一脸淡然搬着大号，超过10kg的大号箱子下面有轮子，可以推着走。

「大号的箱子就好了。」

提着乐器箱的奏指着大号的人说。美玲之后，卓也和梨子也搬运着大号箱子。

「上低音号的箱子什么时候能加轮子呢，重死了。」

「不像大号能放在卡车里，时不时要自己拿着。这样下去要变女汉子了。」

「当锻炼也挺好？」

「希望程度刚好吧。」

奏呼呼笑道，接着像抱着一样把箱子拿起来。不远处，夏纪在帮忙搬打击乐的乐器。B成员们帮忙把将近50kg的马林巴搬出去。

「后天的这个时候，已经出结果了呢。」

奏注视着夏纪离开的方向说。根据抽签结果，今年北宇治是第15号出场，后半场的第4位。顺带一提，明静工科3号，立华5号，秀大附属8号，大阪东照12号。黑马龙圣和京都大赛一样是最后的22号。

「紧张吗？」

对久美子的提问，奏微微一笑。眨着长长的睫毛，她一脸游刃有余。

「很期待。」

「心理素质真强。」

「比不上川岛前辈就是了。」

这是奏和夏纪的第一次关西大赛。北宇治是否能晋级还是未知数。心脏咚咚直跳，闭上眼睛，银色的上低音号闪过。

乐器搬完后，这天的练习结束。从会场到车站要走20分钟。巴士是有，但班数少，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搭电车。

「幸苦了。」

「幸苦。」

久美子挥挥手，和走过的后辈打招呼。大多数人踏上回家的路，也有人稀稀疏疏留在会场前的广场上。在楼梯一角坐下，久美子打开包。

「啊咧，久美子一个人？」

抬头，以茜色天空为背景，夏纪低头看着这边。

「在等丽奈。」

「去哪里了吗？」

「好像要借书……附近不是有图书馆吗。绿她们先回去了。」

「这样啊。」

压着夏服的裙子，夏纪在久美子旁边坐下。

「夏纪前辈在等优子前辈吗？」

「不是优子，在等希美和霙。嘛，顺便也等等那家伙。」

「她们现在在哪？」

「优子在厕所，霙和希美有事问泷老师。大概是solo的事……啊，回来了。」

夏纪指着设施的入口，远一点也能看到玻璃墙里面的样子。希美从建筑走出来，而跟在后面的霙却停住了。希美回头像是问什么，她不解的样子通过她侧头动作表现出来。

「怎么了。」

注意到异样的久美子站起来，夏纪想到了什么抓住久美子的手。

「这边。」

夏纪为了不让两人发现，躲到了较高的花坛的死角处。为了躲在柱子后，久美子二人蹲了下来，夏纪把手抵在嘴边「嘘」示意保持安静。

「霙？」

自动门开着，希美在外面，霙在里面。看着站住的霙，希美一脸疑惑。希美的声音仿佛在问闹别扭的小孩。

霙盯着脚尖，如同有话说不出，她手紧紧握住裙子，嘴唇紧闭。

「……后天，是大赛。」

「嗯，嗯？是这样，突然怎么了？」

「两人一起去关西大赛，中学以来。」

希美吞了口气，她的侧脸颤抖。在希美修长躯干内的东西，性质完全和霙相反。

「我们一起的话是这样。霙去年倒是去了全国。」

「但是，我和希美一直很努力。一起去全国，之前约好了。」

「是吗？」

「嗯，是。」

霙低头颔首。夕阳染红了两人的脸，霙胆怯抬起头，透明的瞳孔直直看着希美。

「希美没想要去音大？」

「呃。」

「我知道。之前模拟考，希美写的是别的学校。」

「你知道了啊。」

希美绷紧了脸，睁大的眼睛也恢复原样。把手交叉放在背后，她露出牙齿挤出她心目中的笑容。

「希美不是要成为专业的？」

「那个……因为现实考虑很难。我自己明白没能力靠音乐吃饭，所以……嗯，转报和夏纪她们同一所大学了。」

希美的手握紧手腕，而霙被挡在后面样子看不见。夏纪看着她们，露出苦楚的表情。久美子游移视线，脚无意义在地面上摩擦。

「希美一直都自作主张。」

语气平淡，但每字每字咬字清晰，霙的脚踩在区分内外的门槛上。希美无意识往后退一步。夕阳沉下的世界，一片猩红。

「前年也是，瞒着我退部。」

「为什么突然说起以前的事？」

「不是‘以前’。对我来说一直是‘现在’。」

这无疑是霙的真心话。夏纪一把抓住激动站起来的久美子，现在还不是时候，那种话还不能说出来。

霙大大吸气。

「我一直追在希美后面，为了不被希美抛弃一直坚持吹奏。在我心目中希美一直是第一的，我想呆在希美身边！所以双簧管才这么努力！」

被霙的气势吓到，希美往后退了几步。汗顺着脸滴下，染湿了地面。

「别说得这么夸张。」

「没夸张。全部是真的。」

「好狡猾，说这些。霙好狡猾。」

希美喉咙颤抖，拉紧沙哑的声音融入黄昏的空气。

「霙比我更有才能啊。所以竟然还说这些？为了我才坚持吹奏，就用这样空洞的话打发自己至今的努力吗？对霙来说，双簧管就这么不重要吗。」

「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双簧管不重要。是希美，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我不懂你为何要这样说。我才不是那么特别的人。」

「希美怎么想自己的我不管，对我来说希美就是特别的，所以、」

说到这，霙突然停了下来。她摇了摇头。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广场，虫鸣满静。

「……抱歉，不是想说这个的。我原本是想感谢希美的。」

听到夏纪在旁边咽了口气。久美子把手叠在她颤抖的手腕上。夏纪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默默搓了搓久美子的头。在更里面，见到一个人影默默伫立着。是优子。

越过霙，希美注意到优子。露出为难的表情，她用手抓抓脸。

「我没做什么要霙谢我的，反而你生气我不考音大才对。」

「没生气。」

「为什么？」

「因为这是希美的选择。我只要希美好就好了。」

太阳落到地平线下，猩红被蓝和紫取代。霙黑发随着光线而变色。几分无奈，希美露出笑容，轻轻颤动的喉咙说出深埋内心的情感。

「被霙说这个觉得挺难受的。」

「不喜欢？」

「与其说不喜欢……算了，没事。谢谢你，霙。」

「不用谢？」

「为什么是疑问句啦。直说出来就好了。」

希美带着几分笑意，她从裙子下露出的双腿像是隐藏什么似的交叉着。霙目光游移，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张开双手。希美被这突然的行动吓得瞪圆了眼睛。

「诶，怎么了？」

「……爱的抱抱。」

霙一脸认真，声音有些破音。——啊，希美马上懂了一般耸了耸肩。

「好怀念啊，这个。」

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希美飞扑进霙的怀中，抱住了霙的后背。那双手用力的样子就像是抱住布偶的小孩子。

「如果希美不在，我肯定无法把乐器吹下去，一事无成。所以，谢谢。全部都是希美给我的。」

「我什么都没做啦，全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就算如此，至今我都是为希美而吹的。」

霙闭上的眼睛。泻出低喃，她的额头搭在希美肩上。

「第一次见面时，谢谢你温柔对我。跟我说话，和我成为朋友。带领着大家，我觉得很厉害。」

「我也喜欢霙的努力。后天的大赛，我会好好支撑起霙的声音的。」

「最喜欢希美了。」

有一瞬间不自然的沉默，霙的手指陷入希美的后背，她不安地抬起头来。希美低头看着霙，无力地笑道：

「谢谢……我也喜欢霙的双簧管。」

希美温柔地推开霙，霙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优子穿过自动门，向二人走近。她抬起嘴巴，指着一根路灯说：

「你们两个在那里干嘛，要说话在怎么不到亮点的地方说？是吧，夏纪。」

既然被发现了，夏纪只能无奈站起来。「你们听到了吗？」虽然希美口这么说，但从她微微棒读的语气中，或许早已注意到这边了吧。久美子也从灯杆后露出身来，然后看到丽奈从图书馆往这边赶来。

「优子，事办完了？」

对霙的提问，优子回答「是吧」。见优子抱住自己的肩，夏纪露出奸笑。

「难道你看了刚才的，羡慕了？」

「哈？什么羡慕？」

「哎呀，我就勉为其难抱一下感性的部长吧？」

夏纪揶揄的语气让优子鼓起脸。优子拂开放在肩上的手，就这样飞扑向完全没有防备的夏纪，手抱在她身后。事发突然，夏纪晃了一下，少见地发出焦虑声音。用擒抱形容她们现在的动作更合适。霙和希美看着一脸懵。

抱紧夏纪的优子哼了下，说：

「照顾下感性的副部长吧。」

「还真是谢谢你哦，我也要还个礼才行。」

「啊，很痛的啊！」

「是你锻炼不够吧？」

「哈？说什么？」

不知怎么搞的，她们又开始了。互相拼死用力抱住对方的样子，怎么看都算不上友好的行为。不过嘛，这是她们特殊的表达方式就是了。

「抱歉久等了。」

从图书馆回来的丽奈，看到眼前奇妙的景象不解地问：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说呢，打是亲骂是爱。」

「哦，常规操作。」

见丽奈一脸平淡，久美子露出苦笑。所谓习惯就好就是这回事。看着优子和夏纪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丽奈说：

「机会难得，我们也来一下？」

「不了，没必要吧。」

「呼呼，也是。」

丽奈轻轻地抓过久美子的手。「快回去吧」丽奈说。久美子点点头，无意识地和丽奈并排走了。被人拉着走有种莫名的不悦。

——————

「先把乐器搬进去。打击乐的部员请跟着松本老师。乐器箱和行李要放在指定地方。记住穿着北宇治校服就是代表学校，别做出有失风评的事。遵守规则，享受今天吧。」

集团前面的优子不断发号施令。关西大赛当天，前半段比赛已经结束，结果出来了。

「明工，秀大附属是金。」

「啊，果然。立华呢？」

「好像是银奖。」

「毕竟她们的重点在舞奏嘛。」

「还有兵库的三间学校也是金。」

「兵库也是激战区呢。」

大家热烈地讨论。电视中放着各校演奏的影像。拉了拉冬季制服的裙子，确认长度没问题。比赛时穿冬服是北宇治的规矩。

「啊~好期待！」

绿辉抱紧乐谱一脸兴奋。求在旁边紧张地嘀咕什么。注意听，貌似是确认乐章。帅气的脸此时一阵发白。

「绿，求他没事吧？」

久美子担心地问后，绿辉回以开朗的笑容。

「没事没事，求真要上场可靠得很。」

「是，是吗。」

「嗯。京都大赛前也是这样，到场上后演奏没话说。好像不喜欢和其他学校的人碰面。」

「是龙圣的？」

「不清楚。不过放心，没事。」

既然绿辉都一脸笑容自信满满地说，那就没问题了。拍拍求的肩给他鼓劲，他无言点点头。

「前辈！我会在观众席为你们加油的。小美也加油。」

「我也是，我和叶月前辈会给大家加油的！」

穿着夏季制服的皋月和叶月握紧拳头说。

「谢谢。我会连你们的份加油的。」

笑着的梨子旁边的卓也深呼吸。这是三年级最后一次，感慨特别深。久美子远远看着卓也因吸气鼓起来的身体，一直以来，无言的他带领着低音部前行。而希望理想的结果能印在他眼中的愿望，所祈祷的人肯定不止久美子一人。

「小美，给。」

跑过来的皋月递给美玲两个发夹。

「这什么？」

「刘海，难得的关西大赛还是别挡着视线比较好。」

「嗯，谢谢。」

美玲拿起黑色的发夹，把刘海别到耳后。皋月嘿嘿地笑。

「小美好帅。」

「谢谢。」

语气平淡，耳朵通红。看着和谐相处的她们，久美子松了口气，刚开学时她们之间险恶的气氛已经完全消失了。

「啊，是北宇治。那边那边。」

突然，久美子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反射性转头前，就听到了优子的尖叫。

「不是吧！香织前辈！今天也好美！」

手放两颊，眼睛变成心形的优子让周围一年级的人大吃一惊。毕竟她们只见过优子「部长」的一面，吓得下巴都掉下来不怪她们。身穿白色连衣裙的香织，比久美子记忆中的还要漂亮几倍。想要通过通道的香织被旁边的一人拦住，指向这边。那是黑色的剪影，漆黑的连衣裙和香织同款。久美子觉得喉咙一干，已经好久没叫过那个名字了。

「明日香前辈……」

明日香往这边露出微笑，抬了抬红色的镜框，她恶作剧般抬起嘴角。

「我来咯。」

「来了是指？」

「来给北宇治加油。本想当个无名英雄，香织硬是逼着说和大家见见面。」

明日香伸过来的手抓住久美子制服上的领带，她小拇指上戴着金色的戒指。黑发上的香气拂过久美子鼻尖。

「呼呼，好怀恋啊这制服。」

「明日香前辈，大学怎么样。」

「小久美子你怎么能问这个呢？今天的主角是你们哦。有时间问我这个还不如多多想想练习。」

明日香动作夸张，这个也好久不见了。久美子说不出话。把头发别到耳后，明日香对香织说：

「该走咯，别打扰她们了。」

「这就走了吗。」

「什么？小久就这么舍不得我？」

看着自抱的明日香，久美子一时说不出话，因为说对了。

见久美子低着头，她笑道：

「哎呀真拿你没办法。来，给小久美子特别赠送，这张魔法券。」

明日香开玩笑的语气拿出一张明信片，上面图案是一片广袤的向日葵田，美丽的风景。（注：短篇《真实的故事》里的）

「真的有困难的话，能召唤我帮你一次哦。」

明日香把明信片硬塞入久美子手中，见这边拿稳后，明日香才转过头。

「那比赛加油，北宇治fight！」

「真是的，这话不是明日香你说的啦。」

旁边的香织把明日香举起来的手按下去。此时久美子见一发光的东西，香织左手小拇指上戴着的戒指看起来明日香的一样。（注：小拇指戒指表示独立和单身，那些妄想的人可以歇一歇）

「那大家加油哦。」

对挥着手的二香，一年级的只是呆呆看着。看来今年又有人要变成她们的fans了。看着她们消失在人群中，不免寂寞，不过这并非感伤。翻过收到的明信片，上面明日香写了个陌生的地址。

试音结束，走进舞台旁边的彩排室，这是最后能试音的地方。热身完毕，调音洗练。

「3、4」

随着泷的指挥棒，重复确认几次课题曲的最初一音。比赛前注意什么由指挥者而定，泷的话特别注意发音。借桥本的话，最开始一音决定80%，所以开头绝对不能失误。

「大家准备好了吗。」

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泷看着大家说。视野一侧，梦闭眼抱着小号深呼吸，此时的她没戴眼镜。

「和京都大赛相比大家的实力更进一步，不管结果如何，今天我对大家的演奏充满信心。让我们发挥自己全部实力去迎接下面的12分钟！」

「是！」

心脏高鸣血液沸腾头脑发晕。期待和不安，兴奋与紧张。久美子慢慢爱上这刺痛皮肤的紧张感。

「接下来请部长。」

「是。」

优子往前，站定脚步深吸一口气。

「北宇治的吹奏乐部，在2年前北宇治吹奏部可谓一盘散沙。当时我们一年级时的情况和现在的完全不一样。此间真是发生了很多事。」

久美子回想起往事。泷刚就任，部员心猿意马，好不容易团结了又发生了丽奈和香织的solo风波。接着是霙和希美的事故。最后是明日香的退部。然而问题都一个个克服了。

「我是去年冬天开始担任部长的，我自觉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大家……说着就来气，姑且还有你们那个副部长给了我很多支持。」

旁边的夏纪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优子挺胸继续。

「包含没能进A的人，大家在我心目中都是最棒的。我觉得现在的成员就是我们最好的阵容。我不想在关西大赛结束，以这个阵容走得更远，吹得更好！所以接下来12分钟我们要全力以赴，89个人一起打进全国！」

「是！」

「那来咯。北宇治fight！」

「噢噢！」

齐声回应，部员们的心也受到了鼓舞。能进全国的门票，仅仅只有3个学校有。结果如何不可知，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挥自己全部的实力。

「北宇治高中的各位，时间到了。」

工作人员打开门。隔音门前面是点着些许灯光的通道，往前走来到舞台背后。心大力跳动，脉搏奏出音乐的旋律。

在暗幕对面14号学校开始了演奏。久美子手放在上低音号上，有的地方镀层脱落，摸上去一凹一凸。

奏像是舒缓心情般摆弄头发。看着被灯光照亮的舞台，夏纪来回走着。久美子凑近奏耳边小声说：

「差不多要上场了。」

「是呢。」

点头的奏表情多了几分僵硬。夏纪一笑，胡乱搓了搓她的头。

「干什么啦」奏嘟起嘴，夏纪愉快地摇晃身体。

「去年我不在这里，只能在观众席为大家加油。然而今年我在这了，实在高兴得不行。」

夏纪眼中映出金色的上低音号。三把上低音号，从今年开始无一缺席。鼻子一阵酸，久美子不禁按住。夏纪呼气的声音震动久美子的耳膜。

「我是我们三人中吹得最烂的，没法像去年明日香前辈那样带领你们。演奏不行，头脑也不好，一直拖你们后腿。说实话，我无数次希望能变成明日香前辈那样。不过，中途我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变成别人既麻烦也没必要，而且……而且还有你们两个在我身边。」

夏纪真诚的视线穿透久美子模糊的视野。从舞台射下来的光线无比耀眼。奏捂住嘴，她眼神如晃动的水面这件事没人说出来。夏纪继续：

「我真觉得自己好幸运，竟然有后辈愿意跟从这样没出息的我。就算这是最后一次大赛，我也不后悔。但是，我想和你们再演奏久一点。还想再用同样乐器，在同一个舞台上，代表北宇治演奏。所以，一定要打进全国啊。」

夏纪伸出拳头，久美子和奏用拳头轻轻一碰。肉的软柔，骨的坚硬。为了达成今年获得全国金奖的目标，就不能在此止步不前。

前面学校演奏完毕，掌声雷鸣。久美子从地上拿起乐器。走吧，夏纪说着向舞台的方向抬抬下巴。跟着指引，久美子往舞台踏步前行。

「接下来的演奏是第15号，京都府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学校吹奏乐部的大家。」

和广播的声音一起，大家行动快速做好准备。在上台的一瞬间比赛已经开始了。观众的视线倾注在自己身上，安静的空间中潜伏着满溢的期待。去年，北宇治打进了全国，观众们也会追求合乎这一实绩的演奏。

吸气，呼气，把杂念排空。按动活塞，手感和平常一样。没问题，能行。这么确信着，久美子抬起眼皮。

「课题曲4，自由曲卯田百合子作曲《莉兹与青鸟》，指挥泷升。」

泷站上指挥台，爆发似的掌声击打在他的背上。他逆光的脸浮现微笑，手大大抬起。大家架好乐器眼睛放在泷身上，视线如研磨好的刀尖集中在一点。泷吸气，和白色指挥棒同时铜管震撼大地的低鸣打破寂静。

单簧管，萨克斯，长笛，三种乐器形成平缓的旋律。小号突出的声音在气势雄大的同时带着一丝缥缈。圆号的合奏吞没在长号的音浪中。鼓点轻快为沉重的曲调增添活泼的气氛。

泷抬腕，铜管一下禁语。在寂静中的是木管些许的声响。长号的伴奏如蝴蝶扇动翅膀。单簧管叠上主旋律，小号把音量压到极致形成共鸣。主旋律如海潮般忽现忽逝。华丽的旋律音量渐小，接着主角换成上低音号。第四小节是上低音号的solo，越过泷看到观众席上满满的人潮，明日香就在其中听着久美子的演奏。

嘴唇触碰吹嘴，震动空气。上低音号充分震动发出柔和音色，让实际的声音和理想中的重叠，这种似乎将头脑融化的缓和乐声才是上低音号的精髓。配合泷的指示把音量慢慢降低，像融入夏日夜空中的烟花，让声音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木管再次夺回主角位置，铜管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低音鼓撼动空气，镲发出激亢的泛音，旋律加速迎来尾声。

接下来是自由曲。大家放下乐器，打击乐的人移动位置。随着泷的指示，希美吹响长笛。

莉兹与青鸟。讲述的时两位少女相遇，而后又分开的日子。随着乐曲，故事不断往下发展。平和的日常，暴风雨，莉兹和少女的相遇。充满喜悦和幸福的旋律，丽奈小号的solo让一切生动活泼。然后乐曲中不妙的端倪预示两人的诀别。

泷看向霙，霙含住哨片，第三章双簧管的solo开始了。她的演奏和合宿时一样无可挑剔。除了美丽外无法形容的乐声将一切消除，在脑海中反射的乐声勾起巨大快感。然后希美长笛加入其中。sori互相缠绵孕育出压迫感。随着泷的手抬高，声音拉长到极限，霙因空气不足蹙起眉头。接着丽奈立马接过旋律，迎来了第四乐章。

小号的强音突破乌云直达蓝天。青鸟展翅高飞，飞往那无尽的彼方。全部乐器共同塑造出壮大和优雅的主题。氧气不足，久美子绷紧眉头正确吹响上低音号。吹过无数次的小节，旁边夏纪和奏的音没有丝毫错乱。泷手激烈上下挥动乐曲迎来高潮。久美子拼死跟着泷的速度，没有思考的余力。

没有时间看乐谱。奔跑前进的最强音突破天际，如同青鸟的振翅高飞。然后是爽快过后的寂寥，迎来故事的结束。

指挥棒停下。泷的手指、视线完全静止了。久美子离开吹嘴，肩膀上下大幅起伏，口不断吸气呼气。脑中唯一留下的思绪，便是为何灯光如此刺眼。

额头泛汗，泷放下手腕。他走下指挥台的一瞬间，掌声雷鸣。

「刚才的演奏，来自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学校吹奏乐部的大家。」

直到广播的声音响起，久美子才反应过来。往旁边看，大家的样子都无比满足。

——————

「表彰仪式马上开始，请各学校的代表尽快到指示的地点就位。」

最后的学校演奏结束，后半段的所有学校集中在大厅里。到了能否作为关西代表校晋级全国，后半段学校的结果公布时间。因此，上午获得金奖的学校代表还留在会场。

「能去全国吗？」

「行的。观众对北宇治反应这么热烈。」

和紧张的一年级相比，二年级很淡定。在结果出来前这段时间对久美子来说是煎熬，因为只能干等着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旁边的丽奈一动不动盯着舞台。

主持人在说什么，但大家都精神涣散完全没听进去。以祈祷的心情，大家看着舞台。

「12号，大阪府代表，大阪东照高等学校。gold金奖。」

「13号，和歌山县代表，果永中高等学校。铜奖。」

「14号，兵库县代表，光川高等学校。银奖。」

每念一个学校久，美子越发紧张。周围既有喜，也有悲。握紧拳头，搭在膝盖上的手肌肉僵硬。丽奈吞了一口气，下一个就是北宇治了。

「——15号，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等学校。gold金奖。」

周围欢声爆发，丽奈高兴地抱住了一阵脱力的久美子。前面的叶月安心长吁一口气，绿辉面露喜色。

「22号，京都府代表，龙圣学园高等部。gold金奖。」

最后的学校名念完，在会场一端发出雄壮的喊声。穿着西装的龙圣男高中生高兴地互相抱着。这是龙圣第一次出场关西大赛，所以他们如此欢喜可以理解。

「接下来，公布将在10月份出场在名古屋举行的全国大赛的三个团体。」

接下来才是重点。大家再次绷紧神经。三强都拿了金奖，再加去年晋级全国的北宇治，今年的黑马龙圣。各校出场顺序依次为明静工科，秀大附属，东照，北宇治，龙圣。结果按出场顺序来，如果跳过自己，便说明无缘全国。

「第一所……3号，大阪府代表，明静工科高等学校。」

意料之中。在掌声中，她们的代表挺胸接过奖杯。

「第二所……8号，大阪府代表，秀塔大学附属高等学校。」

旁边秀塔的人发出欢呼，互相抱着的身影让人想起去年的北宇治。

「努力终于有回报了！」

「太好了太好了！」

所谓喜极而泣就是这样吧。作为去年没能晋级全国的超强校，在这一年里她们到底背负着多大的重压呢。

「还有一间。」

丽奈舔着唇小声说。久美子动作僵硬点点头。胃一紧一紧的，心跳快得从胸口迸出。

「接着是第三间。这是最后的学校。」

现场空气千钧一发，所有人都期待着自己的学校被叫到。

「第三所……22号，京都府代表，龙圣学园高等部。」

刹那，男性的咆哮席卷全场。

一滴水滴到手掌上，一开始久美子以为是眼泪，后来才发现是汗沿着脸流下来。全身发寒，心空空的，头脑一片发白。赫然摆在面前的现实剥夺了久美子的思考能力。没有悲，也没有不解。旁边坐着的东照的人同样如此。

「不是吧，大阪东照是废金？」

「他们连续多少年进全国了？搞错了吧？」

「去年北宇治今年龙圣？玩心跳也不带这么来的。」

「源老师就是厉害，感受到这指导能力了吧？」

「明工和龙圣这两间他指导的学校要在全国对决咯。」

「三强终于是过去式了。」

「关西变化终于多一点了。」

旁人无意的话语刺痛内心。汗暴出，久美子手握紧裙子。喉咙干痛，旁边丽奈发出无声呜咽。

「……前辈。」

奏回头，她的眼睛如风吹过的湖面飘摇不定，像小孩一样缩起身体。

「我们只能到这了。」

「嗯。」

久美子无力点头，没有说别的话的力气。丽奈紧紧握住无力垂落的手腕。

「……不甘心得要死。」

听到她挤出的这句话，久美子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她。丽奈把脸埋入纤细的手腕里哭着。而久美子，则哭不出来。

出了会场，大家心情依旧乌云密布。三年级哭红了眼，二年级沉浸在悲伤中，一年级则看着前辈不知所措。气氛很沉重。

旁边经过的其他学校的人，也向这边投以可怜的目光。上午得金奖的一间兵库县的强校和北宇治一样是废金，然而她们的氛围和这边完全不同。她们因达成自己的目标一脸满足。

久美子脑袋的一隅清楚关西金奖也挺好的，现在涌上来的不甘，源于大家的目标不仅于此。

北宇治的部员们在广场集合，准备坐大巴离开。友惠在清点人数，然而每当和大家对上视线，她都尴尬地沉默。此时优子和夏纪拿着奖杯奖状回来了。泷在后面缓缓走过来。优子把奖杯塞给夏纪，接着用力拍了下掌。每当优子要说什么，她都这样让大家集中注意。条件反射大家挺直背。优子把手叉在腰上，故意鼓起脸说：

「我说我说，看你们什么样子。又不是熬夜了。」

没人笑。优子大大叹气说「真是的」，一脸无奈。

「这么失落干什么？我们今天已经展现了最好的演奏。这是事实吧？既然如此，就没任何理由垂头丧气。不管是为了一直在背后支持我们的B的人，家长，还是指导我们的老师，我们都得抬起胸膛。确实我们没能去全国，但我们的演奏已经发挥了自己全部的实力。还记得观众给我们献上那热烈的掌声吧？」

听到优子的话，大家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握紧拳头，优子用平常充满生气的口吻说：

「我们今天发挥得足够好了。反省固然重要，但这不表示我们要拉耸着头。那个瞬间，毫无疑问是我们最好的演奏，是吧？」

「是。」大家泪声回应。看了一遍大家的脸，优子挺起胸膛，乌云散开，光重新回到大家的脸上。

「北宇治没有在这里结束。今天就是准备来年大赛的第一天。明天可要打起精神来练习哦！」

「是！」

听到大家有精神的回应，优子满足地点点头。久美子很佩服能一转气氛的优子，在后面的泷同样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上大巴了。」

大家开始移动。抱着奖状奖杯的夏纪一直跟在优子旁边。突然听到一阵陌生的声音。

「月永！」

向这边跑过来的是龙圣的人。穿着整整齐齐的西装看着就觉得热。求看见他，露骨厌恶。

「樋口。干嘛。」

看来是熟人。

「没有，就是好久不见了。」

「你挺会挑时间的。」

求瞪着他，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对不起。是啊，北宇治……」

「再多嘴就扁你。」

「抱歉。」

求细细的手没什么攻击力就是了，男生还是老实道歉，人是挺懂事的。求哼了下，他为难地挠挠头。

「有空要和大家打个招呼吗……今天小源老师也来了。」

「不去。」

求马上拒绝，不耐烦地转过身。

「和我无关。」

「不过」

「你赶快回去吧，龙圣差不多时间了吧。」

对咄咄逼人的求，他脸露难堪。

「知道了。再联络。」

「不用了。」

「别这么说啦。再见。」

挥挥手，他消失在人群中。绿辉看着求说：

「没事？」

「没事。抱歉让绿前辈担心了。」

「绿没在意啦，求君觉得那样行就那样吧。」

久美子往刚才男生离开的方向看去，绿色西装集团中央站着一名白发老人，他就是原明工顾问源老师吧。对这位享负盛名的指挥，路过的人都愉快地和他交谈。

「哇，源老师真人？」

「哦，第一次见。」

「今年明工龙圣都全国了？指导能力果然强。」

「真的，不愧是月永源一郎。」

——月永源一郎。

在思考这个名字的深层含义前，绿辉叫久美子：

「久美子，快上车咯。」

「啊，好。就去。」

丽奈把头从车窗探出来，往这边挥手。用手擦去额头上汗水后，久美子大力挥手回应。

————————

第四章
通往未来的延长音

「大家好！我们是北宇治吹奏乐部。」

体育馆的舞台上，优子满脸笑容。9月，北宇治文化祭，文化类的各社团会展示各自节目。吹奏部的演奏会很受欢迎，摆放着椅子的场内坐满了人。

「刚才的曲子，第一首是《鲁班三世》，第二首是《spanish fever》。大家有没有被小号和鼓迷倒呢？」

在优子带过场间时，大家快手快脚准备下首曲子。看着乐谱，久美子抱紧了上低音号。

「今年，北宇治在关西大赛拿了金奖。接下来我们会再接再厉，请大家多多支持。」

优子鞠躬，会场掌声雷鸣。虽然舞台下大家给予祝福，但他们无恶意的庆贺对吹奏部的人来说心情复杂。关西大赛已过两周。日本各地方的支部大赛都陆续结束，出场全国的代表校已经产生。周末看了更新的名单，而这里面没有北宇治的名字。

89人在音乐室集合。优子和夏纪分发资料。

「这是下周在植物园演奏会曲子的乐谱。现在发的三首曲子，外加《莉兹与青鸟》。」

拿到印刷好的乐谱，久美子看了看。电影音乐《星球大战》，人气曲《Tequila》，民谣爵士乐版《故乡的天空in swing》。是一般的观众也喜闻乐见的曲子。

「大家都拿到了吗，没拿到说一声。」

空间狭小，动身困难，没拿到的赶紧举手。夏纪笑道「别慌」。

「这次ok了？不会漏页了吧？」

优子再三确定，夏纪无奈地说「放一万个心」。气氛舒缓了点，毕竟关西大赛后，部内空气有种说不清的别扭。那一天后，大家失去了奋斗的目标，内心充满虚无感。

「那今天声部练？」

看了下安排，夏纪对优子说。后方的友惠没事干，干坐在钢琴椅上。

「不，等等。」

在夏纪喊解散前优子叫住。她走到黑板前，夏纪对此一脸不解。优子以粗暴的动作在黑板上写上「全国大会金賞」这6个字。见此，大家吞了一口气。

「我想认真说说，以后的安排和大赛的事。」

后面的友惠绷紧了身子。自大赛后虽无口头说明，但相关事项在部员中成了禁忌。大家还没缓过来，伤口还没愈合，如今，优子把伤疤揭下。

「至今为止，关西晋级全国都被大阪的三间学校独占，所以称之为三强。这三所都是一个劲儿地拿全国金的超强校。」

明静工科，大阪东照，秀大附属。这数月以来提过多少次的名字。

「然而去年，北宇治加入了竞争，打破了这个不败神话。想着绝对是不可能的吧，我们还是站在了全国的舞台上。然后今年，龙圣挤了上来。」

优子吞了口唾液，喉咙轻轻颤抖。

「说老实的，我认为今年我们的实力比去年更强，得到评委不少好评。今年是泷老师来后的第二年，并且因上年取得的成绩今年加入的新生中有许多不俗的人。我们之所以没进全国，不是我们变弱了，而是别人更强了。」

优子紧握拳头，骨头铮铮，薄薄的皮肤透出血管。

「大阪东照，连续多少年去全国了。东照止步关西，谁又能想到。虽然源老师能力尤佳，但培养人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今年龙圣那边我觉得问题不大。但结果如大家所见，全部都出乎预期。在潜意识中我小看了大赛，就因为去年晋级全国今年也大概能去这个毫无根据的推测。」

——我觉得现在的北宇治太多妥协了。

久美子想起了合宿时丽奈说过的话。大概，丽奈那时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劲了。一点点的迟豫，累积便为大意，互相的「照顾」在不自觉间终会剥夺本应持有的危机感。

「今年我们不足的是对全国的执念。去年大家为进A部门都抢红了眼，气氛更加带刺。然而今年却少了一份‘纷争’多了一份‘安逸’，这是作为部长我的判断失误。去年因为演奏安排问题我和一名后辈吵了一架，所引以为戒今年我将‘团结’置于‘议论’之前，将部员的‘个人情况’置于泷老师的判断之前。现在想起来，这都是我擅作主张自我满足。」

梦此时缩起身体。原本泷的意思是梦做第一音程，然而梦因顾虑前辈辞去此位自愿调往第三音程，支持她这个行动的便是优子。很难说谁对谁错，强人所难把梦推上第一音程难保她能发挥实力。至少在久美子眼中，优子正为她的「鲁莽」自责。

「反省到此为止。我们能做的唯有看向前方。这个瞬间起，北宇治要全力为下年大赛做准备。在三年级引退前这段时间里，我们会指导一年级生和二年级生，把我们的所得全部传授给大家。目标是不落一人，把大家往上提一个档次。为此该怎么做，我和泷老师商量后决定了。」

优子深呼吸。

「今年开始北宇治将参加合奏。」

大家发出惊呼。叶月不解地用手肘捅了捅久美子的手腕。

「什么？」

「就是少人数形式的合奏比赛。」（详见《北宇治真实的故事》）

「那有全国？」

「有的。有的学校吹奏部的人少，所以他们目标就放在这个上。人数是3到8人，人少的学校也能轻松凑齐人。」

「3个？那人还真挺少的。」

叶月见识世面似的点点头。合奏大赛京都大赛在12月，全国在3月。对于不参加舞奏大赛的北宇治，在关西大赛后这段时间里能把精力投入合奏大赛上。顺带说，每间学校只能派出一支队伍，争夺校内出线权想必无比激烈。

优子在黑板写上字后顺势用力拍响。

「吹奏乐想进步，一位优秀的指导必不可少。泷老师就非常优秀。而且我们乐器齐全，练习环境可说无可挑剔。我们剩下的就是磨炼实力。下年大赛的结果全部取决于我们，请大家将这点牢记于心。」

「是！」

「下次是植物园演奏会，请大家不要将之当成是一次单纯的活动，更要把它当成是训练。特别是对三年级来说是最后一次演奏会了，请大家倾尽全力。」

「是！」

刚才大家无神的眼睛重新焕发光彩。下周演奏会结束后，三年级便正式引退。夏纪靠在钢琴上撑着脸，远远看着优子。下周后，优子和夏纪间「部长」「副部长」的关系便不复存在。脑中浮现出「引退」二字，久美子用力摇头将之拂去。

会议结束，大家开始声部练习。久美子看了眼乐谱，《Tequila》和《故乡的天空in swing》都有独奏。前者是小号，后者是「单簧管，长笛，中音萨克斯，大号，长号，小号，鼓」的接力形式。这两首都是常见曲，吹过的人应该不少。

「大号也有solo吗。」

一想到卓也精神抖擞吹奏的样子，久美子小小笑出来。在北宇治，这种演奏会的solo基本都交给三年级。这次是三年级的最后一次，就更是全部solo都给三年级部员了吧。

「没有低音提琴solo呢，绿还挺喜欢爵士的说。」

绿辉嘟嘴发牢骚，叶月笑着说：

「接下来就是大号的世代了，今年的定期演奏会可要大展身手。」

「确实不错。不过，加上低音号的solo也行吧？」

「上低音号就算了吧，整天好处都被你们拿去了。给大号多点照顾！」

「低音提琴也是!」

绿辉举高双手赞成叶月的倾诉。如叶月所说，上低音号名声是不大，但负责重要部分的机会意外地多。旋律，伴奏，solo等都是上低音号擅长的领域。

「小日向，打扰一下？」

在吵吵闹闹的久美子她们旁边的音乐室，优子向在角落的小日向搭话。梦现在戴着眼镜。

「吓！」

梦为自己的惊吓羞红脸。优子翻开乐谱指着一段。

「《Tequila》的solo，小日向来可以吧？」

「不行不行，我做不来。」

「行的。」

「我不行的，再说solo应该吉川或高坂前辈来……」

「solo我有《故乡的天空》，高坂有《莉兹与青鸟》。所以《Tequila》就是小日向的了。」

「可是……」

注意到两人样子，处理事务的友惠走近她们。优子抓住梦的肩。看着我的脸，优子说。

「失败无所谓，但唯独逃避决不允许。」

「可是。」

「两年后你就是三年级，难道那时你还要让给别人吗。让出第一音程输掉大赛难道就不会不甘吗？北宇治的目标是星辰大海，需要你的能力小日向。拜托了。」

看到优子低头，梦一脸慌张。

「请，请抬起脸前辈。我才不是那么伟大的人，我努力就是，请快点把脸抬起……」

「就是说你接下来咯？」

猛地抬头的优子双眼发亮。友惠苦笑，从后方把梦的眼镜拿起来。

「练习我陪你。」

「加部前辈……谢谢。」

「行啦行啦，经理的份内事。」

对推掉第一音程的梦而言solo是鬼门关。但愿优子这剂猛药有用，看着越缩越小的梦，久美子默默叹气。

——————

9月过半，日照变短。练习结束后久美子四人有说有笑踏上回家的路。

「优子前辈真能说，犀利。」

叶月双手抱在脑后哼着歌。旁边的绿辉吸着草莓奶。

「是啊。绿每次都很佩服。」

「明明结果出来后她自己都吓一跳，竟然还能那样给大家打气。真觉得优子前辈是部长可太好了。」

「我也觉得。」

叶月踢飞小石子。

「没想到最后龙圣挤上去了。」

「不愧是男校，人数不多演奏倒挺有力量感的。听了去年再听今年根本不敢相信是同间学校，小源老师就是强。」

绿辉的优点是不偏心，好的就要说出来。对她这直率对他校的赞美，叶月一脸不服气。

「对了。」

说起大赛会场那时的事，久美子跟丽奈说：

「小源老师的姓是月永？」

「是的。大家都记他花名，姓倒没什么人知道」

「一直在想，和求君同姓是偶然吗？求君初中不是龙圣的吗。」

「久美子。」

绿辉插进两人中。咬着吸管的绿辉说：

「入部的时候，求君不是说了亲戚里没吹奏相关的人吗。所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求君就是求君，我们可爱的后辈，你说对不对？」

其实一想，见识多广的绿辉不可能没发现个中真相，既然她一直没说，自有她的理由。是可以理解奏挑衅求的行为了，她也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挺佩服绿的。」

「什么？」

「对这种事的处理上。」

绿辉大大挥手跳起来。

「才没有！绿就按自己喜欢的来而已。」

——帅呆了，丽奈听到久美子嘀咕笑喷了。叶月也大笑地说：

「久美子，感觉你变成第二个求了？」

「我没他那么病入膏肓啦。」

「嗯？求君得什么病了？」

「没，绿你别在意，他健康得很。」

「这就好。」

绿辉再次吸起草莓奶。吸到底的吸管，发出咻咻的声音。

三年三班的教室里，节拍器发出咔咔声。为了下次演奏会，练习以声部练习为主。三年级趁这段时间指导后辈，卓也就陪在叶月和皋月旁边。

「你们两个要好好注意发出声音的效率，不是单纯吐气就行。」

「唔唔，说是这么说。」

「要注意哪些点呢？」

「吹气的角度还有嘴型。唇绷太紧声音就会僵硬，这点改一下。」

梨子和美玲看着那边三人。美玲正在基础练，梨子微笑着跟她说：

「看来小美不用我担心。」

「才没这回事，今年我受二位很多照顾。」

「我倒没什么印象。幸好小美对我和卓也君满意。」

「哪止满意……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棒的前辈。」

「呼呼，谢谢。」

梨子目光柔和，美玲头越来越低。她手按住眼睛，梨子圆圆的手轻轻抚摸美玲颤抖的后背。

一边，绿辉和求基础练习。放下弓，绿辉露出纯真的笑容

「求君弹得不错，节奏这么快也能跟上。」

「是绿前辈指导有方。」

「说什么呢，都是自己努力的成果。」

绿辉把弓放在桌子上，手指高空，挺直背脚跟离地。

「求君，挺直背。」

「啊，这样吗。」

「我有求君这个身高就好了，提琴弹起来轻松多了。如果有小美那么高该多好！」

「前辈就这样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求安慰道。低音提琴的两人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安定。

久美子稍微调快节拍器，翻开谱，嘴抵住吹嘴。

两手撑住脸的奏嘟起嘴撒娇般发出娇嗔，说着「前~辈~」拉着夏纪的袖子。

「夏纪前辈，就不像后藤前辈教教人家吗？」

「我又没什么可以教你。」

「不是这种问题啦。」

「反而我要请教你，这里吹不出来。」

「真没办法呢。」

奏帮夏纪看谱时也不见得不乐意。见她们两个靠得这么近，久美子缓缓舒气。现在的日常，显得多么珍惜怜爱。

出到走廊，听到各种乐器的声音。在洗手池洗吹嘴，接着久美子无所事事在没什么光照的楼梯坐下。通过吹嘴的小孔看世界，世界变得没有棱角圆圆的。突然视野变暗落下人影。

「在这干嘛。」

秀一低头看着这边。

「嗯……发发呆？」

「偷懒。」

「休息时间啦。秀一呢？」

「跟你一样。休息。」

秀一在旁边坐下。

「吉川部长果然厉害。」

「真的呢。现在觉得去年明日香前辈识人有眼了。让夏纪前辈当副部长也是。」

「这么能干的部长以后怕是没有了。」

秀一大大呼气。他长长的手脚有点碍事。

「……吉川部长，在颁奖仪式后哭了。」

「真的假的，在哪？」

「那时刚好在走廊看到的，回到广场时已经恢复原样了。」

「真没发现。」

「如果没看到我也没发现，她可真坚强。」

窗外传来小号华丽的乐声。久美子手搭在膝盖，身靠在护栏上。

「我那时总觉得北宇治能进全国。」

「嗯。」

「因为无论是优子前辈，夏纪前辈……希美前辈，霙前辈，大家都很努力了，演奏绝对无可挑剔。」

「嗯。」

「可，结果就那样。我……我接受不了。我们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一点回报都没有呢？哪里不行，哪里还有不足？前辈们都没有失误，很拼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眼睛好热，久美子紧紧闭上眼睛。秀一温柔地把手放在久美子头上，至今绷紧的线一下子断了，眼泪涌流，久美子把额头抵在大腿上。紧张，不甘这些无形的情感，从咬紧的牙缝中泻出。

「我妈说，大家都说北宇治是第一，为什么评审员就不懂呢。」

「真像秀一你妈妈会说的。」

「应该没有任何不行的地方。前辈们没做错，我们没做错。所以说，原因不是出在我们身上。」

秀一充满慰藉的话语让久美子的自尊心发痒。秀一很温柔，但因此可怕。全盘接受自己任性的他，将夺走自己站起来的力气。

「……谢了，秀一。」

秀一害羞地笑了。久美子擦擦红红的眼睛，用力吸了下鼻子。

——————

演奏会还有几天，大家练习重点放在自由曲上，因为难度比起另外两曲高不少。A成员前辈们正热心指导B成员。对三年级而言，对一、二年级的指导不足实在让她们挂心。

「黄前同学。」

只见新山往这边挥手，在不作为练习地点的多功能教室里，霙抱着双簧管在中央坐着。霙无言点头打招呼，久美子也马上鞠了一躬。

「今天是个人指导吗？」

对久美子的提问，新山摇头，她从看着很高级的提包拿出资料说：

「今天是来给铠冢同学一些演奏的资料的。对了，黄前同学和高坂同学有打算考音大吗？听铠冢同学说，你们去了校园开放日？」

「诶？啊……不是我，是丽奈要考。」

「这间学校的宣传册子我有多的，先给份你。这是高坂同学的。」

没听刚才久美子的话，新山把两份资料递过来。上面的学校是霙要考的。

「如果有考音大的想法，别客气和我商量就好。我会给必要的帮助的。」

「谢谢老师。」

「不过高坂同学倒轮不到我担心就是了。」

新山一脸遗憾。丽奈的父亲是职业小号手，也是泷的老相识。新山知道丽奈的父亲也不出奇。

「新山老师和泷老师都是这间音大毕业的？」

「嗯，是的哦。想起那时每天泡在音乐里还挺快乐的。那时大家还很年轻，觉得一生还很长。」

看到新山眼中透露出怀念的目光，久美子噤语。去年在泷桌面上看到一张他们大学时的照片，新山，桥本，泷和他的妻子。泷的妻子和新山是挚友，对此久美子有种说不上的感情。

「不好意思，自顾自说起来了。」

遮住口，新山优雅地笑道。想不到该说什么，久美子唯有轻轻带过。

「我差不多该回去练习了。」

「等等。」

刚想走，霙就拉住久美子。

「我，之后想了很多。所以。」

一开始久美子不知她说什么，愣了下。接着霙短短补充「合宿」二字，才终于反应过来。

「那个时候的。」

「嗯，我要加油。」

「决定考音大了吗？」

「不仅于此，是关于音乐。就算希美不去，我也会继续双簧管。音乐是希美给我的。」

霙害羞地低下头。

「我会支持霙前辈的。」

「……嗯。」

霙紧紧握住双簧管，点了点头。盖在白色脖颈上的黑发，比夏天时长了一点。

回去教室的途中听到窗外的乐声，久美子停下脚步。内庭，梦和友惠在练习。虽有一段距离，但梦小号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被我看着也能吹出来了。」

「那是因为……加部前辈经常和我一起。」

「既然被我看着行了，那被其他人看着应该也ok吧。」

「这个……」

「试试，再来一次？」

被友惠催促着，梦架好乐器。今天的她也没戴眼镜。曲子是活泼的拉丁曲，听着听着身体都不自觉摇摆起来。带有随性发挥欢快的小号solo需要多种技巧，梦果然有实力。

「啊，小黄。」

突然友惠抬起脸，在她举手打招呼时小号声音瞬间崩坏，高昂的破音让久美子蹙眉。友惠也一脸难相。

「小黄也不行吗。」

「对，对不起。一紧张就……」

「既然如此就赶快习惯。习惯周围的目光！」

难得实力不俗，在别人前展示不出来也白搭。对掩饰不住焦虑的梦，久美子从上方说：

「小梦，刚才的solo很棒哦。」

「谢，谢谢！」

梦摇着手致谢，后方友惠看着乐谱。友惠当上经理后将大把时间投入到梦身上，放下现在的梦引退还是她的心结之一。友惠拍拍缩起来的梦鼓励她。希望通过这次solo能让梦自信起来。只是现实没这么乐观就是了。

——————

「小日向同学，再放松点。」

「对，对不起。」

在泷面前，梦缩起身体。体育馆舞台，现在为明天的演奏会彩排。

「无需过多用力，按平时那样就没问题。」

「……是，对不起。」

这场景从刚才起就上演数次了。梦solo一次都没成功，虽然泷提了几次建议，依旧帮助不大。梦的根本原因是紧张而不是技术上失误。要吹得顺得把嘴部周边肌肉放松，而前提是心态正常。

对快缩成一团的梦，周围投入同情的视线。

「那个性格还要solo难为她了吧？」

「还是换高坂来吧。」

周围的安慰更是让梦萎下去。丽奈担心地看着她，梦倒青着脸低头没注意到。泷看了眼表，叹了下气。

「看来大家集中力差不多了，先休息15分钟。15分钟后从头开始，请以这个队形待机。」

「是！」

泷走下舞台离开体育馆。久美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旁边的奏马上提醒礼仪不端。夏纪把手搭在额头上发呆。优子则给梦鼓劲。

「你行的，放轻松。」

「呜呜，果然我做不到。请换个人。」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傻话呢。」

「比起我这种没用的人绝对换高坂前辈来更好。」

「高坂是高坂，你是你。」

「可……」

梦声音沙哑，没戴眼镜的眼泛出泪水。优子还想说什么时，舞台下传来声音。

「我有事要说！」

大家一并往下看去。见大家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后，友惠站起来。接着把椅子拖到舞台正中。

「请大家听我说！」

就距离而言她声音太大了，优子蹙起眉，接着说：

「大家先坐下。」

跟着部长的指示坐好后，大家等友惠发言。抓住椅背，友惠直直看着舞台。

「我作为经理一直在大家身边听大家的意见，所以有件事一直想说。」

大家严阵以待友惠的话，她露出的额头微微泛汗。

「关西大赛那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去在大巴上见到有人哭，没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口。我啊……我一直。」

友惠大大吸气，手指陷入椅背。

「——我觉得大家做得很好！关西大赛的演奏无可挑剔，是最好的了。关西得金奖非常厉害了啊。但这些那天我统统没说出口，因为大家的目标是全国，这些不合时宜的赞美是对大家决心的侮辱。」

这是友惠的真心话。友惠一直听着大家的演奏，自由曲和课题曲听过无数次就算说听腻，听得厌恶也不足为奇。然而她还是真心赞赏那天的演奏。

「刚才88人的自由曲也是棒得不行。明日的观众实在太幸运了，竟然能听到水平如此高的演奏。不过今天的观众只有我，今天我承包了大家的演奏。作为北宇治的经理，能在背后支持大家是我莫大的荣幸。谢谢大家了！」

夏纪红着鼻子，奏递过纸巾，夏纪用力擤了一下。三年级的人眼都红红的，优子反应更是夸张，丽奈摸着她的背安抚她。

对三年级的人，从演奏者变为经理的友惠到底是怎样一个角色呢。说对隐身幕后的友惠没愧疚是骗人的，毕竟连二年级的久美子都如此，三年级的人不可能不如此做想。友惠粗鲁擦擦眼睛，接着直直盯着梦。

「梦！」

被喊到名字梦跳起来，脸色绯红。

「我直说了，你的表现从一开始就烂透了！明明有实力干嘛这么不自信，对自己评价这么低，搞什么飞机啊你！」

久美子对此双手赞同。梦忍不了周围视线把脸埋入腿中。

「失败哪有这么可怕？既然都被推上台了就好好吹出来，别妄想能一直藏在别人身后。」

抱着腿的梦做出反抗

「可是害怕啊！」

「怕什么！」

「怕让大家失望！」

声音响遍体育馆。大家屏息以待。梦的害怕大家都懂，吹奏不是单打独斗，个人的失误会拖累全体。

「那我问你，今天没有观众，没人表示失望。而且在你失败的时候，我们有说什么吗？有放下你不管吗？」

「……ou」

「什么？」

「没有！」

「那你还怕什么，照练习那样来不就行了。你吹得很好，我为你的实力打包票，所以试着挺起胸自信来一次！」

梦站起来，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接着从舞台边跑下去。

——逃避？这个词语闪过久美子脑海。只见梦以撞上冰山的气势冲到友惠面前，向友惠伸出手。

「请把眼镜给我。」

「啊？」

友惠反应不过来，梦以红肿的眼看着友惠说：

「看不见前辈的脸，吹得再好有什么意义。」

友惠嘴角翘起，一脸愉悦。

「真能说。」

梦以冷静的动作戴上眼镜。

「请认真听。」

「嗯。」

大家以温和的气氛迎接梦回到舞台。不约而同架好乐器，以希美的长笛为信号，大家随心吹奏。泷提早回来，见大家提早就位稍微吃了一惊。

「大家很有干劲呢。」

部员相视而笑，谁抵得住羞耻说是被刚才梦和友惠给感动的呢？（你看大家都羞耻了，武田你就不能少写这些场景吗，打字全程头皮发麻）

「那开始，请准备。」

「是！」

泷抬手，大家就绪。第一首曲子很出名，大家都有所耳闻。接着来到第二首曲子《Tequila》。开头是长号、圆号、上低音号、大号的合奏，其他人在此期间拍掌伴奏，随着加入乐器越来越多，曲子变得越加欢快。

这首曲子很适合互动，大家随着曲子左右摇晃身体。这首曲子最大的特点是途中插入的「Tequila！」喊声。在大号低音过后，梦移到舞台前方，眼睛直直看着友惠。

缠绕而上的高音充满体育馆，手指飞舞，声音活泼而调皮。身体后仰音高飞，泷露出满意笑容。solo结束，梦行一礼回到自己位置，友惠毫不吝啬给她送上大大的掌声。回头，梦满嘴笑容，第一次做到以往不行的滋味绝对美妙得不行。把身体交给曲子，放声大喊同样极乐。

终于来到终曲《莉兹与青鸟》，北宇治为之献上一个暑假的曲子。过了明天，霙的双簧管，希美的长笛，优子的小号，夏纪的上低音号便再也听不到了。冬去春来，眼见夏结束，不知不觉又一年过去了。

随着小号的华丽乐声来到第四章节。壮大的强音，上面叠加的雄壮旋律。腹部用力把低音一口气往高音提去。节奏如同雪崩气势破竹，然后收束于一点，在过热到极限时随着泷抬手向天庞大音量一口气消失。

演奏结束，随着泷抬手指示大家一同站起来。舞台下友惠正大力拍掌。翻着泪水的唯一观众如此叫道：

「帅呆了了了了！」

——————

植物园演奏会结束当晚，久美子被优子和夏纪叫到了餐厅。她们先来，刚就坐夏纪就递过菜单。

「挺迟啊。要吃什么？」

也没特别想吃的，久美子随便点了个蛋包饭。

「优子这家伙竟然点了牛肉酱饭，直接点咖喱不就好了？」

「说什么呢。咖喱和牛肉酱不同好吗。」

「都一样都一样。」

「你味觉出问题了吧。」

看着这两人往常的闹剧，久美子用湿巾擦手。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久美子一问，夏纪翘起嘴角。

「哎哟明知故问……啊，不好意思，咖喱、牛肉酱饭、蛋包饭各一份。」

代替点单的夏纪，优子以微妙的表情探出身体。

「下任部长你来当。」

「……什么？」

看看认真的优子，再看看一脸笑容的夏纪，貌似两人都没撤回前言的意思。

「别搞别搞，担当不起！」

久美子用力摇头。夏纪这个戏精则用力拍手。

「恭喜恭喜！上低音号的人终于从副部长晋升为部长了！」

「我又没求这个，而且没这个能力啦。」

「行的，放一万个心。」

夏纪笑嘻嘻地把久美子的话压回去。优子则认真看着这边说：

「我想把今年没达成的目标交托给你，梦想就由你替我实现。」

「……好狡猾，这种说法。」

久美子知道优子那时的眼泪，明白夏纪的努力，三年级的苦楚。借以梦想的名义，怎忍心拒绝。

「这个职务能接下吗？」

久美子半推半就点点头。

「……明白了。如果我行的话。」

「新部长决定！恭喜恭喜。」

优子只是撑脸看着夏纪这样胡闹。喝干一杯水，久美子把之中的不愿随水吞下。

优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接着问久美子：

「那接下来是副部长。你想谁来？」

「这个问我好吗。」

「就当个参考。至于正选结果好好期待发表日咯，我们吹奏部传统之一。」

「还有这个传统哦。」

「我听到夏纪是副部长的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时候优子的表情，可太有意思了——痛。」

两人桌子下面的激烈战争先不管，久美子对优子说：

「这我倒没什么，谁都好。」

「嗯。那，高坂？」

对夏纪的提议，优子摇头。

「她不适合当副部长。她不懂处理人际关系，还是让她专注音乐本身比较好。」

「那绿呢。」

「绿是低音提琴的川岛？」

「对对，她心理素质好得很哦，刚好弥补久美子心理不强的弱点。」

「我心理不强什么意思嘛。」

夏纪当久美子的抗议耳边风。优子把绿辉写在本子上。

「不过她性格有点强。你的性格不是意外的有点麻烦吗，最好能找个能照顾支持你的人。」

「既然性格麻烦，为什么还要我当部长？」

「你说什么傻话呢。去年，我接过这个职务起就想好让你当下任部长了。」

「诶？」

优子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一件了不得的事，久美子愕然。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开‘黄前咨询处’，就是为你积攒在下一代的影响力。」

「还以为单纯把麻烦事都抛给我。」

「我才不会做那种没意义的蠢事呢。总之，为了能团结这么多人，威信是不能少的。再加上实力有一定水平，至少能进A部门的。最后是有可靠的朋友。我觉得明日香前辈也是考虑了这些才点我的。」

「可靠的朋友吗？」

不禁看向夏纪，优子见此不服气地嘟起嘴：

「她不算啦……嘛，好歹她有时能劝住我。你有很多真心为你着想、支持你的人吧。」

真的吗，这点自己也说不清楚。优子见这边面露不安，搭住肩安慰道：

「加油哦，如果有搞不定的可以随时找我们。」

「好。」

优子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夏纪搓久美子的头为她打气：

「放心，我们最强的队伍就由你做成。」

「……听你说感觉压力好大。」

「为什么嘛。」

见夏纪吐槽，优子笑了，久美子也跟着笑了。这一年，久美子一直看着优子作为部长的身影，自己能否像她一样尽职尽责呢。

握紧拳头，久美子一口喝干水。「那水是我的」对夏纪的惊讶假装不知。

一回家，久美子赶紧回到自己房间。发了一条「现在能见面吗？」的短信，马上收到了回复。久美子拉开衣柜，打开第二个自取名为「宝箱」的抽屉，里面是去年秀一送的白向日葵发饰。

下到楼下大厅，久美子大步往说好的地方走去，握在手中的发饰扎进肉里有点痛。

「什么事这么突然。」

靠在墙上的秀一往这边挥挥手。喉咙很干，久美子含了含唇。

「有些话跟你说。」

意识到话题的重要性，秀一绷紧脸。久美子没勇气看他，别开视线伸出手，河流的流水声将久美子慌乱的气息声抹去。

「手，伸出来。」

秀一颤颤惊惊把手放到久美子手下，接着久美子重重把东西压到他手上。秀一大吸一口气

「……什么意思这是。」

交到他手上的是可爱的发饰。意大利白向日葵，其花语是——

「我被指名当下任部长了。」

心好痛，罪恶感缠绕久美子心头，即便如此这话必须说出来。秀一蹙眉，他有表达不悦的权利。

「最后的一年，我想把精力全部放到部长职位上。我不像优子前辈那样优秀，很难同时处理那么多事情。所以，有必要和秀一拉开距离。」

久美子不敢抬起头，盯着鞋子，一口气把话说下去

「如果一年后，社团全部结束后秀一还愿意和我交往，希望你能重新把这个送给我。虽然不希望，但如果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我也不会抱怨。」

沉默。心脏高鸣，久美子不安地站着。

哈啊，突然秀一大叹一口气。他粗暴地搓着头，这是他为难时的习惯。踢了脚地面 ，他笑了。

「你果然很麻烦。」

「我知道。」

「加油哦部长。」

「嗯。」

一阵夜风吹过两人之间。风吹乱了久美子的刘海，秀一刚想伸手帮她整理，突然回过神将手缩回去。

「我们这届，这次要拿全国金奖哦。」

握住发饰，秀一往这边伸拳。咬住唇，久美子无言点头，软绵无力的拳头与之相碰。

这天起，久美子和秀一不再是恋人。

————————

终章

引退式结束后第一次会议。换装季节已过，久美子身穿冬季制服。整理胸前缎带，对着镜子往自己一笑。二年级生已经在音乐室结合，今天是公布职位的日子。

「打扰了。」

打开门，室内的大家视线一并看向久美子。久美子她们这一届有近30人，齐聚一堂魄力十足。

站在讲台上，久美子挺直背。深呼吸，手按丹田，看了眼大家后说：

「接下来开始新三年级生会议，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礼仪过后，绿辉眼睛发光，叶月重复翻看刚才发的资料。叠脚坐着的丽奈对这边投以微笑。最后是秀一，和平常一样和泷川胡闹。

为缓解紧张，久美子「咳」清清喉。

「我是被这次指名担任部长的黄前久美子。我将尽自己能力做到最好，往后这一年请多指教。」

顺势低头鞠躬时，头撞上了讲台。看到捂住头的久美子，台下阵阵笑声。甚至还有人起哄「加油哦~」的，久美子红着脸赶紧推进话题。

「下面，有请副部长。」

久美子看向绿辉，然而她只是面露笑容坐在原位。「嗯？」久美子歪头。此时，长号的一人站起来。

「我是被指名担任副部长的冢本秀一。接下来一年我会努力的。」

「……哈？」

久美子狠狠瞪着秀一，他为难地挠挠头。

「为什么你是副部长啊。」（这场景似曾相识）

「因为吉川前辈和中川前辈给我做了很多工作。」

「等下等下，她们两个人脑子没烧吧！」

「田中前辈也劝了。」（明日香）

「那帮人！」

啪，久美子大拍桌子，手麻麻的。其他人则看得津津有味，事情全在那些前辈股掌之中。

「冷静冷静，下面还有呢？」

叶月安慰道。久美子按住胸口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不能意气用事。

「接下来是……」

「在。」

教室最深处举起一只手，披着长长的黑发的丽奈站起来。

「我是被指名担任领队的高坂丽奈。和部长副部长并列的新干事职位，往后一起带领社团。请多指教。」

领队以往是兼职，今年是特别独立的为了减轻部长副部长压力的职位。今后将以部长、副部长、领队这三个职位为最高层运营吹奏部。

「黄前队！」（上低音号连续三年出最高层，下年奏没跑了）

绿辉纯真拍掌表达祝贺。丽奈虽一脸平淡，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她。

「接下来请多指教，久美子部长。」

见狂妄地笑着的丽奈，久美子只能回以苦笑。越过讲台重新面向大家，他们以灼灼目光向这边回应。已经没有了前辈，接下来将由久美子她们这届新三年级生，创造北宇治新的传奇。

整理姿势，久美子握紧拳头。

「目标全国大赛金奖。以遗憾的结果而告终的前辈们的雪耻，将由我们来实现。」

「是！」

喊声在室内大大回荡。

北宇治吹奏部新的故事，现在才开始。

——————完

曲目汇总

道化師のギャロップ

Tico Tico No Fuba

三角帽子

spanish fever